更让一些心思敏捷的老臣心中剧震的是陛下那句“太孙所提”。
联想到方才圜丘坛上,陛下让皇太孙代天捧起传国玉玺那石破天惊的一幕……
这位年轻皇太孙在圣心之中的分量,以及陛下欲为其铺路、立威的意图,已昭然若揭!
这开海之议,恐怕不仅仅是议政,更是对皇太孙地位与能力的一次公开展示与背书!
朱雄英站在御阶旁,能清晰地感受到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在自己身上。
有探究,有惊疑,有恍然,甚至还有一丝隐晦的抵触。
他面色平静,心中却如明镜:
「果然,皇爷爷要借此机会,将开海之策正式推到台前。携北伐大胜、玉玺重归之威,震慑朝堂,减少阻力。」
「这是要将我与这项国策深度绑定,既是对我的考验,亦是为我积攒政治资本。」
他微微垂眸,静立不语,将舞台交给了父亲。
朱标得到示意,从容出列,立于御阶之前,面对满朝文武。
他先是对御座上的朱元璋躬身一礼,然后转向群臣,声音清朗,将那份早已反复推敲、并略作修改完善过的开海策论,条分缕析,娓娓道来。
“诸位臣工,孤奉陛下旨意,详述开海通商之策。其要旨如下:”
“其一,设市舶总督司于宁波、泉州、广州三地,直属中枢,统筹一切海事、商贸、外交事宜,打破旧有市舶司受地方掣肘之弊。”
“其二,组建朝廷远洋船队与水师。船队专司官方贸易、探索航路、宣示国威;水师则负责肃清海疆、护航商船、打击海盗及不臣。”
“其三,颁行《通商条则》。鼓励民间海商在官府勘合、管控下出海贸易,按例抽分纳税。同时,严查走私,重罚资敌。”
“其四,于沿海择地兴建或扩建大型船厂、货栈、商馆,并设海关稽查。所有进出口货物,皆需登记、查验、纳税。”
“其五,以丝绸、瓷器、茶叶等我朝丰饶之物,易取海外之金银、铜料、香料、珍宝、新式作物乃至书籍、匠人、良种。尤其金银铜料,可充实国库,稳固国本。”
“其六,遣使随船队出访已知及未知邦国,宣教化,结友好,探地理,绘海图。凡愿称臣纳贡、友好通商者,我大明当以礼待之,许其贸易;若有不臣,或劫掠我商民,则遣水师讨伐之。”
朱标的阐述清晰明了,既指出了开海可能带来的巨大利益,也考虑了管理与风险。
这套方案显然不是一时兴起的空想,而是经过深思熟虑的规划。
然而,他话音落下,奉天殿内却陷入了一片复杂的沉默,旋即,低低的议论声嗡嗡响起。
武将队列中,反应相对直接。
以蓝玉为首的淮西勋贵将领,眼睛率先亮了起来。
开海?船队?水师?打仗?拓土?
这意味着新的建功立业的机会!
大海那边,听起来有无数未开化的番邦和丰厚的财富,这比起渐渐被肃清的北方草原,似乎更令人神往。
况且,如陛下所言,此乃太孙殿下提出的策略,他们又想起方才祭天时的场景……
不少武将已经开始盘算,自家有没有熟悉水战的子弟,或者能否在未来的“朝廷水师”里谋个差事。
“此策大妙!”蓝玉甚至忍不住低喝了一声,虽然很快意识到不妥,收敛了神色,但脸上的兴奋却掩饰不住。
傅友德、郭英等也比较倾向于支持,毕竟能开辟新的财源和功勋路,对武人集团甚为有利。
然而,文臣队列的反应则复杂得多,反对的声音开始涌现。
户部一位侍郎出列,面带忧色:“太子殿下,开海之议,古已有之,然海疆不靖,倭寇时有侵扰,前元亦曾设市舶,然管理混乱,走私猖獗,甚有勾结外邦、泄露国情之患。”
“且造船、养兵,所费甚巨,如今北伐方罢,北地抚恤、赏赐、屯田重建,在在需钱。此时若再大兴海事,恐耗费国力,动摇国本啊!”
都察院一位御史紧接着站出来,言辞更为激烈:“陛下,太子殿下!臣闻,奇技淫巧,惑乱人心;逐利之风,败坏民德。”
“圣人云,君子喻于义,小人喻于利。开海通商,必使百姓弃本逐末,竞相趋利,长此以往,农耕荒废,礼义不存,国将不国!”
“且与外邦交通,其俗各异,其心难测,若有邪说流入,蛊惑百姓,岂不危哉?”
“臣恳请陛下、太子,收回此议,重本抑末,方是治国正道!”
翰林院一位学士也出言附和:“陛下曾言,‘片板不许下海’。此乃为防海患、固海防所定。海路险远,风波难测,前朝殷鉴不远,其耗费无数,所得几何?不过些奇珍异宝,于国于民,实无大益。请陛下三思!”
反对的理由五花八门:耗费国力、动摇农耕根本、败坏风气、违逆祖制、安全风险、得不偿失……这些声音汇聚起来,形成一股不小的阻力。
尤其是搬出“重本抑末”、“君子不言利”等大义名分,让不少中间派的官员也面露迟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