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扫了几眼,点点头:“银子是添头,这前后三万八千丁壮,才是眼下最急需的。石见银山开采在即,筑路、建营、开挖矿洞,处处要人。用他们的劳力,采他们的银矿,天经地义。”
“正是此理。”徐增寿给自己和兄长各倒了一杯茶,“而且,这两边都急着要火铳对抗对方,咱们淘汰下来的旧货,不仅卖了个高价,还能让他们彼此消耗,无力他顾。”
徐辉祖走到窗边,望着远处海湾中如巨兽蛰伏般的舰队轮廓,以及更远处云雾缭绕的石见群山,缓缓道:“旧式火铳给他们,打得再热闹,也伤不了我大明分毫。石见银山的产出,才是实实在在的东西。有了这些银子,殿下的大业,便又多了一份底气。”
他转过身,看向弟弟:“增寿,这边的事,你多费心。开矿之事,我会留下得力人手协助。倭人之事,你比我在行。记住,既要让他们怕,也要给他们一点看似能抓住的稻草。这旧式火铳,就是稻草。”
徐增寿肃然道:“大哥放心,小弟明白。一手大棒,一手看似可及的诱惑,让他们心甘情愿地挖矿、流血。这东瀛的银山,合该为我大明所用。”
徐辉祖点了点头,但脸上的笑意却慢慢收敛,转为一种冷峻的审视。
“三万八千丁壮”他缓缓重复了这个数字,目光锐利地看向弟弟,“增寿,你可想过,这不是三万八千头牲口,是活生生的人,是离乡背井、心怀怨望、且被南北两朝视为弃子的青壮。将他们聚拢在银山之下,其力可凿山开矿,其怒亦可覆舟滔天。”
徐增寿神色一凛,立即收敛了脸上的喜悦之色,郑重道:“大哥的意思是怕他们生乱?”
“不是怕,是必须严防。”
徐辉祖站起身,声音沉稳而严肃,“矿场苦役,本就易聚积怨气。何况此地远离大明,倭人语言风俗迥异,若管理不善,一旦被有心人煽动,闹将起来,莫说银矿停产,便是你我兄弟的安危,温泉津的基业,都可能毁于一旦。”
他转过身,目光如炬:“此事,比你卖多少火铳、签多少条约更要紧。人,比银子难管。”
徐增寿也意识到问题严重,起身正色道:“请大哥示下。”
徐辉祖沉默了片刻,条分缕析道:
“其一, 分而治之。南北两朝送来的劳役,绝不能混编。要分开营地,分开工段,甚至可有意制造些微差别,让他们彼此有些嫌隙,无法同心。倭人内部,也要利用其原有的乡土、家族关系,分化管理,提拔少数听话的为小头目,给予稍好待遇,使其管束同乡。”
“其二, 严明规制。矿场、营地,需立下铁律。作息、劳作、奖惩,皆要明文公示,以简单图画、倭语通告,务必让每个人都懂。犯何事,受何罚,绝无通融。尤其要立威,初期若有触犯要害规矩者——如煽动、逃亡、斗殴致残致死——必须当众严惩,以儆效尤。让所有人都明白,这里的规矩,比倭皇和将军的法度更硬。”
“其三, 掌控要害。粮秣、饮水、工具、食盐,乃至取暖之物,必须由我们的人牢牢掌控,按人按日发放,绝不许劳役私藏或控制。营地的布局,要便于监视、隔离,关键位置设了望塔,由神机营兵士值守,配足弓弩火铳。”
“其四, 以利诱之。光靠鞭子不行。需设下明确的奖惩。完成定额、表现优异者,可多得一份口粮,或赏些粗布、铜钱,甚至许诺劳作数年、无过错者,可恢复自由身,给予少许土地耕作,当然是在我们控制范围内。要让他们看到一丝渺茫的希望,才不致彻底绝望硬拼。”
“最后, 耳目清明。你要安排可靠之人,最好是懂倭语的,混入劳役之中,或收买其中软弱摇摆者,作为眼线。营地内外,有何流言,何人不满,何人可疑,须第一时间知晓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加重:“增寿,记住,管理劳役,如同治军。恩威并施,赏罚分明,纪律森严,情报灵通。我们手中有最好的兵,最利的铳,这是底气。但切不可因此而麻痹大意。人心似水,能载舟亦能覆舟。这银山是我们建功立业的基石,却也可能是吞噬我们的泥潭。如何驾驭,就看你我兄弟的手段了。”
徐增寿听得心服口服,深深一揖:“大哥思虑周详,小弟谨记。必定依照大哥所言,严加管束,绝不让矿场有失!”
徐辉祖这才微微颔首,神色稍霁:“我会安排1000神机营老兵,专司矿场及劳役营警戒弹压之事。他们经验丰富,你善加调遣。”
“日常管理、工段分配,你可多用我朝随船来的那些国内流民明人,彼等远离故土,仰我鼻息,又与倭人言语习俗不通,用其管束,最为妥当。可许以优厚,使其尽心。”
“是!”
兄弟二人相视一笑,举杯对饮。
窗外,海天辽阔,夕阳的余晖将大海染成一片金红,亦将远山的轮廓勾勒得如沉睡的巨兽。
一场以白银为目标的饕餮盛宴,伴随着今日的炮声与契约,正悄然拉开帷幕。
盛宴之下,是即将被驱入矿坑深处的人流,以及徐家兄弟为驾驭这股人力洪流所布下的严密罗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