音清晰而坚定:“待银山真正入手,产出稳定,我大明在东瀛根基初步夯实之后,便当行‘轮换’之制。”
“轮换?”朱标若有所思。
“正是。”朱雄英解释道,“可仿效边镇镇守之制,加以改良。于东瀛温泉津或日后更紧要之据点,设‘东瀛抚慰使司’或类似机构,总管贸易、银矿、劳工、对倭交涉等一应事务。此职,以文臣出任为主,或可称‘抚慰使’。另设‘东瀛镇守总兵官’,统辖派驻东瀛之水师及护矿军兵,专司防务弹压。”
“此二职,任期皆定为两年或三年,期满轮换,不得连任,更不可由同一家族、同一派系之人接连出任。”
“抚慰使与总兵官之间,权责分明,互相制衡,又需协同办事。重大决策,需二人联署,并报备朝廷核准。同时,锦衣卫之监察体系常设不变,独立于二者之外,密折上奏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道:“如此,可防其坐大,避免藩镇之祸。定期轮换,形成制度,不因人事变迁而废弛。”
“然目前情况特殊,可特事特办,徐辉祖即将抵达,可暂代总兵官一职,以定局面。待局面稳定,便依制轮换。徐增寿亦然,可暂代抚慰使一职,然其权,亦需逐步纳入朝廷有司监管。”
“当然,这些只是孙儿的建议,具体如何定夺,还望皇爷爷、父王,示下!”
朱雄英说完,暖阁内再次陷入沉默。只有那铜壶滴漏,滴答,滴答,记录着时间的流逝。
朱元璋半晌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的孙子。
这个自己寄予厚望的大孙,不仅在战场上能出奇谋,在朝政上能推新政,如今在这最考验帝王心术的“制衡”与“用人”之道上,也展现出了超乎年龄的老练和冷酷。
这种冷酷,并非无情,而是一种清醒的理智,将私人情感与家国利益清晰剥离。
这种清醒,是成为一个合格帝王必不可少的素质。
良久,朱元璋缓缓吐出一口气,看向儿子,问道:“标儿,你觉得咱大孙,这‘轮换’之制,如何?”
朱标沉吟片刻,郑重道:“回父皇,儿臣以为,英儿此议,思虑周详,深谋远虑。明暗相济,文武分权,定期轮换,再辅以密报监察,实乃长治久安之策。既能最大限度用徐氏兄弟等勋戚子弟之才,为国效力,又可防微杜渐,杜绝尾大不掉之患。于国于家,于君于臣,皆为妥当。”
听完儿子的话,朱元璋点了点头,终于,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。
他重新看向孙子,目光中的审视化为了某种更深沉的托付。
“好。”朱元璋只说了这一个字,却重若千钧,“大孙,你能想到这些,咱很高兴。”
他的声音平稳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,只是那“很高兴”三字的余韵里,似乎掺杂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凛然。
「高兴是真高兴。咱大明江山,后继有人了。」
「可这份高兴底下,怎么像掺了粒沙子?」
「是了……是这‘轮换制’,是这锦衣卫密报,是这分权制衡……太周全,太冷静,太像一件打造完美的工具,而不像……一个人该有的温度。」
「咱大孙,才多大?就已将‘私谊’与‘公器’分割得如此干净,将人心算计得如此透彻。这自是帝王必备的能耐,可亲眼见着自个儿一手带大的孙儿,这般顺滑地长出这副心肠,咱这心里头……」
但仅仅只是一瞬,朱元璋没有让这丝复杂的情绪蔓延。
他知道,这是必须的代价。
纯粹的人性温情,与掌控庞大帝国所需的冷酷理性,本就难以两全。
他驱逐了心头那点无用的叹息,目光重新变得坚定锐利。
朱雄英并未完全察觉祖父那一闪而过的复杂心绪,只沉浸在自己的思虑中,闻声后略一沉吟,补充道:
“皇爷爷,父王,此‘轮换’之制,亦有弊端。若轮换过频,恐官吏只图短期平安,不求长远建树,滋生敷衍塞责、但求无过之风。故孙儿以为,需配以严明考成之法,定其任期目标,核其功过实绩,优者奖擢,劣者重罚,方可激励任事之心,防其庸碌。”
朱元璋微微颔首,对孙子能想到这一层更为满意:“虑事当如此,既见其利,亦需防其弊。考成之法,可一并筹划。”
“就按你说的办。先派精干文吏前去,锦衣卫的人选,咱会让蒋瓛亲自去挑。记住,石见银山,必须稳稳当当地落入咱大明手中!这是第一等要紧的事。其他的,都可以慢慢来。”
“孙儿明白!”朱雄英心头一松,知道自己的方略得到了祖父的认可,肃然应道。
“标儿,”朱元璋又转向朱标,“此事后续,由你总揽协调。吏部选派文吏,户部、工部遴选精通矿务、营造之员,兵部安排轮戍章程,皆需你亲自过问,务求稳妥。给咱大孙最大的支持,让他放手去做。”
“儿臣领旨!”朱标起身,恭敬应道。
朱元璋挥了挥手,略显疲惫地靠向椅背,但眼神依旧锐利:“去吧。好生去做。记住,为君者,心要热,眼要冷,手要稳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