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日后,汉城,明军中军大帐。
帐内弥漫着一股混杂着兴奋、贪婪与克制的奇异气氛。
常茂粗豪的脸上泛着红光,似是刚痛饮了十斤烈酒,搓着一双大手,在铺着巨大地图的桌案前来回踱步,又忍不住凑到一旁,看着地上那几口敞开的大箱子——
里面堆满了金银锭、成串的珠宝、玉石、字画古玩等等各种珍宝,在帐内牛油巨烛的照耀下,折射出令人心醉神迷的流光。
“发了!他娘的,这回真是发了!”
常茂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低笑,想压低声,却压不住那股子兴奋。
“舅舅,魏国公,你们是没亲眼瞧见!李成桂那老贼的府邸,地窖挖得比王宫还深!光是现银,垒得跟小山似的!”
“他那些个铁杆将领家里,也没一个干净的!咱可是严格按照您二位的意思,只抄了名单上那二十八家,旁的人家,门都没让弟兄们碰!那些高丽百姓,见了咱们的兵,好些还趴门缝里偷看呢,嘿嘿!”
蓝玉坐在主位,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光滑的桌面,脸上没什么夸张的表情,但那双锐利的眼睛里跳动的光芒,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。
徐辉祖则坐在他下首,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账册,正借着烛光,一行行仔细看着,神色沉静,唯有微微上扬的嘴角,显出一丝如释重负的满意。
“报上具体数目。”蓝玉声音沉稳,但敲击桌面的手指略微加快了些。
“是!”常茂一个激灵,从怀里掏出一份清单,清了清嗓子,朗声念道。
“经初步清点,自逆贼李成桂府邸及其直系亲属宅院,共查抄得:现银六百四十三万七千五百余两;黄金折银约五十五万两;北珠、美玉、珊瑚、宝石、古董字画等珍宝十一大箱,价值难以估量,已另行封存。另有田契、房契、商铺契据无数,遍布高丽八道,暂未计价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又拔高了几分,带着掩不住的笑意:“其麾下崔仁师、曹敏修等二十七员首要党羽府邸,计查抄得:现银二百一十八万四千余两;黄金折银约十八万两;珍宝五大箱。其余细软、地契仍在清点。”
帐内一片寂静,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。
饶是蓝玉、徐辉祖见多识广,也被这巨大的数字震了一下。
李成桂掌权不过十数年,竟能积攒下如此惊人的财富,高丽这些年被盘剥到了何等地步,可想而知。
这还不算那些无法立刻变现的田产、店铺、宅院等不动产。
“好一个国之巨蠹!”徐辉祖放下账册,轻轻吐出几个字,语气带着冰冷的讥诮。
蓝玉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,身体微微前倾,眼中精光闪烁。
按照他以往征战时百无禁忌的性子,看到这么大一笔横财摆在面前,早就和麾下心腹将领们关起门来,按着功劳大小,先分润个两三成了。
出征在外,提着脑袋卖命,除了军功,这不就是最大的“福利”?
只要不太过分,不耽误正事,朝廷通常也会睁只眼闭只眼。
但此刻,他脑中闪过的,却是几年前那段被高高挂起、名为“荣养”实同软禁的日子,是朱元璋那深不可测、寒光凛冽的眼神,是太子朱标温和却坚持原则的劝诫,还有那位年轻太孙殿下那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。
况且,旁边还坐着个徐辉祖。
这位魏国公,年纪虽轻,行事却老成持重,滴水不漏,又即将是太孙妻兄,深得信任。有他在,有些规矩,就不能不守了。
蓝玉深吸一口气,将心头那股躁动的贪念强行压下,看向徐辉祖,语气恢复了统帅的沉稳:“魏国公,逆产已然清点出来,数目惊人。依你之见,当如何处置,方能既抚慰将士,又不负圣恩?”
徐辉祖微微颔首,知道这是蓝玉在表态,也是给自己面子。
他略一沉吟,开口道:“凉国公,将士们远征辛苦,血战破城,自当犒赏。此乃常理,亦是为将之道。”
他先定下基调,表明自己并非迂腐之人。
蓝玉脸色稍霁,点了点头。
徐辉祖继续道:“高丽国库、王宫,我等已严密封存,分毫未动,此乃朝廷之物,将来如何处置,当由陛下、朝廷定夺。至于这些查抄的逆产……”
他指了指账册和地上的箱子,“依徐某浅见,可分作三份。”
“哦?哪三份?”蓝玉身体坐直了些,常茂也竖起了耳朵。
“其一,乃是这些田产、店铺、宅院等不动产。”
徐辉祖缓缓道,“此物难以搬运,且牵扯高丽本地民生过甚,强占或变卖,易生事端,反为不美。但弃之不用,亦属可惜。”
他顿了顿,眼中闪过一丝精明的光芒:“高丽王如今寄居我军中,其王室私库想必也空空如也。不若,将这些田产宅铺,作价‘卖’与高丽王。价格嘛,自然是从优,象征性地收些银钱,或者……以未来数年高丽对天朝的贡赋抵扣亦可。”
“如此一来,既全了高丽王室颜面,助其稍复元气,便于日后治理,又能将这些逆产名正言顺地纳入掌控,将来或租或售,细水长流,亦可补充军资、抚恤,或上缴国库。此为‘化实为虚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