汉城,景福宫勤政殿。
往日庄严肃穆的王宫大殿,此刻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压抑。
殿内虽燃着上好的沉香,却驱不散那股无形的焦灼与恐慌。
十六岁的高丽王王禑,坐在高高的御座上,身披绛纱袍,头戴远游冠,本该是天潢贵胄的威仪,此刻却显得单薄而苍白。
他放在扶手上的手指无意识地微微蜷曲,又松开,再蜷曲。
冠冕垂下的玉旒轻轻晃动,不是因为他动了,而是他放在扶手上的手在轻微颤抖。
这座王城,已经被围困了整整十日。
十日前,当溃败的残兵带回“大将军水师尽丧、明军水陆并进”的消息时,整个汉城就陷入了混乱。
城门日夜紧闭,市井萧条,粮价飞涨,谣言如野火般蔓延。
有人说大明要屠城,有人说李成桂要献王投降,有人说各路勤王大军正在集结……
王禑什么都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每日的朝会,从前只是走个过场,如今却真的在讨论生死存亡之事。
而每一次,最终做决定、下命令的,永远是那个站在他御座右前方,身着紫袍,按剑而立的身影——大将军、都统使、门下侍中李成桂。
李成桂站在那里,如同一尊铁塔,背对着王禑,面朝殿中噤若寒蝉的群臣。
他今年五十有三,身材魁梧,面庞黝黑,浓密的须髯已见花白,但一双鹰隼般的眼睛依旧锐利逼人。
只是此刻,这双眼睛里布满了血丝,深藏着疲惫、惊怒,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惧意。
精锐水师一朝覆灭,陆上明军势如破竹,如今陈兵王京十里之外。
这十日,他几乎未曾合眼,一边弹压城内可能出现的骚乱,一边紧急征调各地兵马入京“勤王”,一边还要应对朝堂上那些或明或暗的指责和恐慌。
他握有实权不假,高丽大军其中半数以上是他的嫡系或依附势力,其余的指挥权也在他手中。
但明军那毁天灭地的火炮,那连绵不绝、如同雷鸣的铳声,那如山如海、纪律严明的军阵,已经成了他午夜梦回时挥之不去的梦魇。
“报——!”
一声拖长了声调的禀报,打破了勤政殿内死一般的寂静。
一名内侍着急忙慌地冲进大殿,声音因为恐惧而变了调:“启禀王上!大将军!明……明军派来使者,已至光华门外,求见王上!”
嗡——
殿内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和窃窃私语。
“使者?这时候派什么使者?”
“莫非是来劝降?”
“欺人太甚!围我王都,还敢派使前来!”
“且听听他们说什么……”
王禑的身子几不可查地抖了一下,下意识地看向李成桂。
李成桂霍然转身,眼中厉芒一闪,声如沉雷:“来了多少人?何等装束?可曾携带兵器?”
“回……回大将军,只有三人!一主两从,皆着大明使臣冠服,为首者手持节杖,从者只带随身兵刃!光华门守将不敢擅专,特来请令!”
只有三人,持节而来。
李成桂眼神闪烁,心中瞬间转过无数念头。
是缓兵之计?是最后通牒?还是……真有转圜余地?
“让他们进来。”一个略显稚嫩,但努力维持镇定的声音响起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是王禑。
李成桂猛地看向王禑,目光锐利如刀。
王禑被他看得一颤,几乎下意识地要避开视线,但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勇气,勉强直了直背脊,颤声道:“既是持节而来,便是国使。依礼,当迎入殿中。大将军,以为如何?”
他最后一句问得小心翼翼,甚至带着一丝讨好,但终究还是把话说出来了。
李成桂盯着他看了几息,忽然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,重新转过身,面对群臣,沉声道:“王上有令,宣明国使者——上殿!”
“宣——明国使者上殿——!”
内侍尖利的声音一层层传出去,在空旷的宫殿间回荡,带着一种不安的颤音。
殿内文武百官,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,目光齐刷刷投向大殿入口。
不多时,三人迈过勤政殿高高的门槛,踏着光洁如镜的金砖,一步步向殿中走来。
为首一人,年约四旬,面庞清瘦,颌下三缕长须,头戴黑色幞头,身穿深青色圆领袍,腰束革带,手持一根鎏金节杖。
正是大明使者陈元亮。
他身后跟着两名魁梧的百户,皆着大明制式盔甲,按刀而立,面色冷峻,目光如电,扫视着殿中诸臣,自有一股沙场带来的肃杀之气。
陈元亮步履从容,神色平静,仿佛不是走入敌国的王庭,而是漫步在应天府的御街之上。
他手持节杖,一直走到御阶前十步左右,方才停下,按照礼仪,向御座上的高丽王躬身一礼。
“大明国使,陈元亮,奉大明皇帝陛下旨意,见过高丽国主。”他的声音清朗,用的是略带辽东口音的官话,但在寂静的大殿中,字字清晰。
没有跪拜,只是躬身。这是上国使者对属国