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86章 辽东墨痕如血 稚子肩担重责(2 / 3)

最后部分,关于俘虏处置及后续事宜的附页。

蓝玉的笔迹刚硬凌厉,叙述也简洁直接,但字里行间透出的血腥气,却仿佛能透过纸背,扑面而来。

朱雄英看到了“俘虏三万一千余口,多老弱妇孺”的描述,也看到了“四月十五夜,俘虏营地突发暴乱,数万人鼓噪,冲击营栅,抢夺兵刃粮草,杀伤守军……”

他的手指微微一顿。

继续往下看。

“……臣分兵追击猛哥帖木儿残部,留五千兵并太孙伴读郭镇、冯诚、耿璇、汤鼎、邓镇所部亲卫五百,看管俘虏,押返辽阳。”

“……暴起突然,贼众疯狂,守军初措手不及,伤亡甚重。郭镇等临危不惧,率亲卫并收拢残卒,奋力弹压……”

“是夜,毙乱俘两万六千余,俘营乃定。查,守军阵亡一千七百三十三人,重伤五百余。幸存俘虏,四千八百余人,多为妇孺及幼童。郭镇、冯诚等五人,虽有伤而无大碍,已着军医诊治。臣已传令嘉奖,并请增兵接应……”

「三万一千余俘虏……一夜之后,竟不足五千……」

朱雄英心中暗忖,捏着纸张的手指,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。

尽管早有心理准备,尽管早已预料到此役必将伴随着血与火,甚至是他默许的残酷。

但当这冰冷、具体的数字,以如此直白的方式呈现在眼前时,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心绪,仍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,冲击着他的心防。

他想起了郭镇、冯诚、耿璇、汤鼎、邓镇五人离京前的样子。

那还是五个半大少年,最大的郭镇不过十五,最小的邓镇才十岁。

在文华殿中,他们或沉稳,或跳脱,或聪敏,或憨直,虽是将门虎子,眉宇间带着英气,但眼底终究还残留着未经世事淬炼的光。

他们会为兵书上的一个策略争得面红耳赤,也会在骑射课后偷偷抱怨师傅严苛,会在得到自己一句夸赞时,露出毫不掩饰的开怀笑容。

他记得自己将他们召到东宫,在那幅巨大的地图前,手指点向辽东,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地交代:“此去辽东,多看,多学。凉国公是沙场宿将,郑国公亦是勇冠三军,跟着他们,学好如何带兵,如何打仗。但更重要的是,要明白为何而打,打到何种地步。”

当时,冯诚还问:“殿下,打到何种地步方为功成?”

他记得自己当时的回答:“犁庭扫穴,除恶务尽。”

他看到了五人眼中闪过的凛然,也看到了他们眼中的懵懂。

如今,他们懂了。

用一夜之间,两万六千条人命,懂了。

“暴乱……毙乱俘两万六千余……”

朱雄英似是能透过这冰冷的文字,看到那个血腥的夜晚。

看到冲天的火光,听到震耳的喊杀与惨叫,闻到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与焦糊。

看到郭镇或许第一次用那把他赐下的左轮短铳,对着曾经鲜活的人扣动扳机;看到冯诚肩头中箭依然死战;看到耿璇的狠厉,汤鼎的苍白,邓镇的颤抖与最终咬牙的坚持……

他们还只是少年。

放在他来的那个时代,不过是初中高中的年纪,或许还在为学业、为青春期的烦恼而纠结。

而在这里,在大明,在他的意志和帝国的需求下,他们已经不得不手染鲜血,在尸山血海中完成属于自己的“成人礼”。

一丝难以言喻的怜惜与复杂,如同冰冷的丝线,缠绕上朱雄英的心头。

这怜惜并非软弱,而是对命运、对时代、对那些被推着快速成长的年轻生命,一种超脱了具体立场、人性深处的触动。

他仿佛看到,那些少年眼中曾有的光,在那一夜之后,被另一种更深沉、更坚硬的东西所取代。

他闭上眼,眼前又浮现出一幅离京前夜,召见他们五人的情景。

烛火摇曳,他说的最后几句话:

“记住,你们不只是去学打仗。更是要去看看,我大明的边疆是什么样子,我们的敌人是什么样子。对敌人仁慈,便是对自己人的残忍。此去,你们的手或许会沾血,心或许会变硬。但本王希望你们记住,这血,是为了让我大明更多的子民,不必流血;这硬,是为了让大明的江山,永远坚如磐石。”

“去吧。活着回来,带着本事,也带着明白。”

如今,他们“明白”了。

以一种最为惨烈和直接的方式。

那丝怜惜,悄然蔓延。

但很快,另一幅画面,轰然冲垮了这丝刚刚泛起的涟漪。

不是这个时空的画面,而是深深刻在他灵魂记忆深处、来自另一个时空的屈辱与疮痍。

“扬州十日”,“嘉定三屠”,那是以“天”为单位、针对平民、有组织的系统性屠杀,尸山血海,冤魂塞路。

“剃发易服”,“留头不留发,留发不留头”,那是用屠刀强行割裂一个民族的文化与尊严,鲜血浸透了华夏衣冠。

文字狱大兴,思想钳制,万马齐喑,将一个曾经站在世界之巅的文明,拖入愚昧与僵化的深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