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,文华殿的经筵照常进行。
阳光透过雕花的窗棂,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投下规整的光斑。
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与陈年书卷的气息。
朱雄英端坐于前,腰背挺直,目光落在摊开的书页上,看似专注,实则心思早已飘向了遥远的辽东。
那些在经史子集中被反复称颂的“仁德”、“怀远”,此刻听在耳中,却与蓝玉奏报中那些冰冷的数字、以及昨夜父王和皇爷爷在定下的战略,交织在一起,让他感到一种奇异的割裂感。
课毕,朱雄英先是给母妃常氏请安,然后回到了自己的寝殿。
“请《大明日报》的周主编过来一趟。” 朱雄英在书案后坐下,对随侍的太监吩咐道。
不多时,周主编便来了,他躬身行礼:“臣,参见太孙殿下。”
“周主编不必多礼,坐。” 朱雄英指了指下首的锦凳,语气和煦,“今日请你来,是有一事,需《大明日报》着力。”
“殿下但请吩咐。” 周主编在锦凳上坐了半边身子,姿态恭谨,眼神却已亮了起来。
他执掌《大明日报》已有时日,深知这位年轻的皇太孙看似温和,所出之题、所定之调,却每每能切中时弊,或鼓舞人心,或引导舆论,实乃不可多得的明主。能被单独召见布置事务,往往意味着又有大文章可做。
“辽东大捷,凉国公、郑国公并诸位将军,已荡平建州女真主力,斩首数万,拓地数百里,此乃国朝近年来少有之大胜,大涨我大明军威国威。”
朱雄英缓缓开口,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洁的案面上轻轻敲击,“如此大胜,岂能不广而告之,以励天下臣民之心,壮我三军将士之志?”
周主编精神一振,腰板不由得挺直了些:“殿下所言极是!此等大捷,正当大书特书,以彰陛下圣德,以显将士用命。”
朱雄英摆摆手,打断了他:“不仅仅是社论。要全方位,多角度。既要写我大明天兵如何神勇,火炮如何犀利,将士如何用命,亦要写女真人如何负隅顽抗,如何自取灭亡。”
“要写战场之恢宏,亦要写细节之动人——比如,哪位勇士率先登先,哪位将军身先士卒,普通士卒又如何不畏艰险。要让读到报纸的百姓,如同亲临前线,感受我大明兵锋之盛,军威之雄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听得聚精会神的周主编,语气加重了几分:“尤其要突出两点。”
“其一,此战乃女真背信弃义,屡犯边陲,劫掠我子民在先,我天朝忍无可忍,方行雷霆之怒,乃是堂堂正正之师,吊民伐罪之举。”
“其二,要强调新式火器之神威,陛下高瞻远瞩,革新军备,方有此摧枯拉朽之功。此二者,关乎此战正义之名,关乎朝廷革新之效,务必阐发透彻。”
周主编是聪明人,立刻明白了朱雄英的深意。
前者是占据大义名分,后者是彰显革新成果,巩固陛下的威信。
他连忙点头:“殿下明鉴!臣定当亲自操刀,并命手下笔力最健、文采最佳者,分头撰写战地纪闻、英烈列传、火器新篇,务必将此战之胜、我军之威、朝廷之明,宣之于天下,入之于民心!”
“好。” 朱雄英脸上露出些许赞许之色,“具体细节,你可与兵部、五军都督府接洽,调用官方战报、捷文,但文章要写得生动,切忌官样文章的死板。要让人读之血脉贲张,心生向往。”
“三日内,我要在《大明日报》头版,看到至少三篇相关文章,其中一篇,须是你亲自撰写的社论。”
“臣,领命!” 周主编起身,郑重一揖,心中已开始飞快盘算调用哪些人手,如何布局版面了。
就在此时,书房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,一名内侍双手捧着一份加急的奏本匣子,在门口躬身:“殿下,辽东六百里加急,凉国公呈奏陛下之详细战报副本,陛下命抄送东宫一份。”
朱雄英心中一动:“呈上来。”
内侍将奏本匣子小心放在书案上,然后躬身退下。
朱雄英对周主编道:“具体撰写,便按方才所议。你可先退下筹备,若有不明之处,随时可来询。”
“是,臣告退。” 周主编行礼后,恭敬地退了出去,心中却因即将执笔这场大胜的宣传而热血沸腾。
书房内安静下来,只剩下朱雄英一人。
他看了一眼那封奏本,并未立刻打开,而是先将方才对周主编的指示,简要地写在一张便笺上,用镇纸压好,防止疏漏。
做完这些,他才深吸一口气,解开了奏本匣子上的火漆封印,取出了里面厚厚的一叠文书。
这是蓝玉呈送给朝廷的详细战报副本,比之前捷报要详尽得多。
前面部分,是关于进军路线、接敌过程、具体战果、伤亡统计、缴获清单等常规内容,朱雄英快速浏览,与之前所知大同小异,只是数据更精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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斩首四万八千余,俘获三万一千余,缴获……
冰冷的数字背后,是无数生命的消逝和部族的湮灭。
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这些,直到翻到战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