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雄英走到窗边,望着宫城外鳞次栉比的屋宇,声音平静却带着冰冷的笃定:“反弹,是必然的。任何既得利益被触动,都会反抗。但妙锦,你要明白,我们卖的不是刀剑,是布匹,是民生必需品。价格低廉,质量上乘的布匹。”
“东瀛的普通百姓,是愿意购买昂贵粗糙的本地布,还是物美价廉的大明布?东瀛的小商人,是愿意守着日渐凋敝的作坊,还是转而为大明商行分销货物,赚取稳定的佣金?”
“我们的布匹洪流,首先冲垮的,是那些技术落后、效率低下的本土小作坊。这个过程,会很痛苦,会有无数人失业,会有地主和作坊主痛骂、反抗。但与此同时,我们也会创造新的机会:分销网络、运输力夫、商铺伙计,还有我们直接投资的工坊所需的工人。”
“更重要的是,”他转过身,目光锐利,“当大部分东瀛人身上穿的是大明布,家里用的大明器物,甚至一部分人靠着为大明工作谋生时,他们的生计,就和我们绑在了一起。”
“届时,任何想要武力反抗我们的人,首先要问问,他治下的百姓答不答应?他军队的兵饷、物资从何而来?”
“经济之绳,有时比刀剑更牢固,也更难以挣脱。我们要让东瀛的统治者看到,与我们合作,他们或许会失去一部分传统的利益,但也能从新的贸易中获得好处比如税收、比如我们给予某些家族的代理权。而与我们对抗,他们将失去民心,失去财源,甚至失去统治的根基。”
“当然,”他走到地图前,手指点在东瀛列岛上,“这一切的前提,是魏国公的舰队和新军,必须像一把利剑,悬在他们的头顶。”
“经济浸润需要时间,而武力威慑,能确保我们拥有这个时间,也能粉碎任何不切实际的武力反抗企图。一手布帛,一手刀剑,刚柔并济,方是长久掌控之道。”
徐妙锦听得心潮起伏,她终于完全明白了朱雄英这“布帛倾轧”之策的真正狠辣与深远之处。
这不仅仅是赚钱,这是在无声无息中,更换一个国家的经济血脉,将其逐步纳入大明的体系。
“殿下深谋远虑,臣女明白了。”她心悦诚服。
“这只是开始,妙锦。”朱雄英望向东方,似乎能透过重重宫墙,看到那波涛之外的土地。
“银山是我们的目标,但控制东瀛的经济命脉,同样重要。甚至,在未来,我们可以将东瀛变成我们商品的倾销地、原料的供应地、乃至向外开拓的跳板。这百万匹布,两千架纺车,就是第一批种子。”
他收回目光,看向徐妙锦,语气缓和下来,带着信任与托付:“此事千头万绪,后续的布料组织、纺车制造、人员招募、船只调度,乃至与江南各家的协调,还需你多多费心。我会让御商会从旁协助,但总揽之责,非你莫属。”
“殿下放心,妙锦必竭尽所能。”徐妙锦郑重应下,眼中闪烁着与有荣焉的光芒。
能参与如此宏大的计划,贡献自己的力量,这让她感到无比的充实与自豪。
很快,盖有皇太孙宝印的指令从东宫发出,通过不同的渠道,飞向四面八方:
给徐增寿的密信,由锦衣卫最可靠的渠道,以最快速度送往东瀛。
给市舶司、龙江关、江南织造、相关皇商的调令,要求不惜代价,确保第一批“倾销”物资准时启运。
给水师、给五军都督府的协调文书,确保护航和后续可能的兵力投送通道畅通。
一场没有硝烟,却可能更为深刻改变东瀛乃至东亚格局的经济战争,随着这百万匹布、两千架纺车、五千人的起航,正式拉开了序幕。
而这一切的源头,那座沉睡在石见群山之下的巨大银山,依旧沉默。
但它即将散发出的光芒与诱惑,必将吸引来贪婪的目光,也必将引来决定其归属的雷霆力量。
金陵城的上空,初夏的阳光正好。
但朱雄英知道,在北方,在海上,在那遥远的东瀛,不同的风暴正在汇聚、碰撞,或将演变成席卷一切的狂潮。
而他,正站在风暴眼的中心,冷静地拨动着棋盘上的棋子。
北元的袭扰,高丽的顽抗,女真的残部,东瀛的银山与布匹……
各方消息如百川归海,汇聚于他的掌中,又化作一道道指令,流向帝国的四面八方。
“高丽海战已胜,女真覆灭在即,北元不足为虑……东瀛的棋,也该加速了。”
他低声自语,手指无意识地在案几上,勾勒出一个笼罩四海的轮廓。
棋盘之上,落子声渐渐密集。
帝国的巨轮,正在这位年轻皇太孙的指引下,缓缓调整航向,驶向那充满机遇与挑战的无垠之海。
属于洪武二十年的宏大叙事,正渐入高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