心必异……除恶务尽……永绝后患……”
杀!杀!杀!
冯诚肩头的箭杆不知何时崩掉了,他单手持刀,跟在郭镇侧翼,将一个试图偷袭的女真汉子劈倒。
血溅进他眼里,世界一片血红。
他想起那个被少年砸死的年轻士卒,心中那点最后的柔软,被这血色彻底淹没。
耿璇如同煞神,刀法狠辣,专挑那些看起来最凶悍的。
汤鼎脸色苍白,但手中的短铳每一次响起,都必有一人倒下。
邓镇呕吐了几次,吐空了胃里的所有东西,然后抹掉眼泪,继续扣动扳机。
五个年轻的将门之后,在这个血腥的夜晚,完成了他们人生中最重要,也最残酷的一次蜕变。
从少年,变成战士。
从学子,变成屠夫。
天边泛起鱼肚白时,营地的喧嚣,终于渐渐平息。
不,不是平息,是再没有能站着发出声音的“暴乱者”了。
营地里,尸体堆积如山。
血水浸透了泥土,汇聚成暗红色的溪流,在晨光中缓缓流淌。
燃烧的帐篷余烬未熄,青烟袅袅,与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混合在一起,令人作呕。
五千明军士卒,能站着的,不足三千。人人带伤,眼中布满血丝,神情麻木中带着未散的戾气。
俘虏营原本的区域,只剩下不足五千人,蜷缩在角落,瑟瑟发抖。
她们几乎全是真正的老弱妇孺,以及一些身高不及车轮的孩童。
那些半大少年,那些敢拿起武器的男人,那些眼中还有恨意的妇人,都已成为地上逐渐冰冷的尸体。
郭镇挂着一把卷刃的刀,站在尸山血海之间。
他脸上、身上满是血污,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。手中的左轮短铳,早已打空了所有子弹。
晨光照在他年轻的脸上,没有丝毫表情。
“清点人数。”他开口,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锣。
“报郭将军,”一个浑身浴血的校尉踉跄走来,声音颤抖,“我军……阵亡一千七百余人,重伤五百余,轻伤无数。俘……剩余俘虏,约四千八百余,多为老弱妇孺及幼童。”
郭镇沉默。
昨夜之前,是三万一千余口。如今
“救治伤员,收敛阵亡将士遗骸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那片蜷缩的幸存者,“俘虏……严加看管,敢有异动,杀。”
“是!”
命令被机械地执行下去。
幸存的明军士卒开始默默打扫战场,从尸体中翻找同袍,将所有能用的兵器收集起来,将俘虏重新驱赶到更小的区域,用冰冷的刀枪指着。
冯诚一屁股坐在满是血污的地上,扯开破烂的衣甲,看着肩上血肉模糊的伤口,突然低低笑了起来,笑着笑着,变成了呜咽。
耿璇拄着刀,望着升起的朝阳,眼神空洞。
汤鼎靠在半截烧焦的木桩上,闭着眼,身体仍在微微颤抖。
邓镇蹲在地上,双手抱头,无声地流泪。
郭镇缓缓走到他们中间,也坐下来,背靠着背。
谁也没有说话。
直到日上三竿,一骑快马飞驰而出,带去了昨夜血战的详细军报。
一日后,明军中军大营。
蓝玉看着手中那份字迹略显潦草,却将昨夜惨烈描述得清晰无比的军报,久久不语。
帐中,常茂、常升、常森等将领肃立,无人出声。
“俘虏炸营,冯诚受伤,郭镇等率亲卫镇压,毙敌两万六千余,俘余四千八百……”
蓝玉缓缓念出最后的结果,将军报轻轻放在案上。
他抬起头,望向帐外,目光深邃,看不出喜怒。
良久,他才开口,声音平淡:“知道了。”
“传令,嘉奖郭镇、冯诚、耿璇、汤鼎、邓镇五人,临危不乱,果断处置,平定暴乱,有功。具体封赏,待战事毕,一并上奏朝廷。”
“另,传令辽阳,增派三千兵马,接应押送俘虏事宜。告诉那几个小子……”
蓝玉顿了顿,嘴角似乎极轻微地扯动了一下,那说不清是欣慰,还是叹息:
“做得不错。”
帐中诸将心中皆是一凛。
他们太了解这位凉国公了。“做得不错”这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,其分量,重若千钧。
这意味着,那五个年轻人,用一夜之间两万六千多条人命,真正走进了这位杀伐果决的统帅眼中。
也意味着,他们用自己的选择,回应了太孙殿下那句“除恶务尽”。
蓝玉不再看那军报,目光重新投向东方,那里是猛哥帖木儿残部逃窜的方向,也是高丽的疆界。
“传令全军,加速前进。猛哥帖木儿,必须死在鸭绿江这边。”
“他若敢过江……”蓝玉眼中寒光一闪,“本帅不介意,连高丽一起打。”
帐中杀气,再次弥漫。
而远在后方那片被血浸透的营地里,朝阳升起,照亮了堆积如山的尸体,也照亮了五个年轻人眼中,再也洗不去的深沉与冰冷。
战争,从来不只是两军对垒的轰轰烈烈。
更是无数个血腥夜晚