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明狗要饿死我们!”
“横竖是死,拼了!”
“抢粮食!杀出去!”
三万余人,哪怕大半是老弱妇孺,在绝望的驱使下爆发出的力量也足以撼动营地。
简陋的木栅被推倒,守卫的明军士卒猝不及防,瞬间被淹没。
“敌袭——!”
“俘虏炸营了!”
警锣疯狂敲响,但混乱已如瘟疫般蔓延。
留守的五千步卒多是辽东本地卫所兵,战力本就不如京营精锐,又分散各处看守,此刻被分割、冲散,建制大乱。
“报——!”
一个满身是血的斥候连滚带爬冲进军帐,声音都变了调,“俘虏全反了!东西两营栅栏已被推倒,王千户、李把总那边……那边快顶不住了!”
郭镇五人豁然起身,脸色瞬间煞白。
他们虽是将门之后,自幼习武读书,但何曾亲身经历过数万人同时暴动、营盘将倾的场面?
帐外,喊杀声、惨叫声、兵刃碰撞声、火焰燃烧的噼啪声,混杂着听不懂的女真语嘶吼,如潮水般涌来,震得帐布都在簌簌作响。
“怎、怎么会……”邓镇声音发颤,下意识去摸腰间佩刀,却摸了个空——他方才解下放在案上了。
冯诚最快反应过来,一把抓过斥候:“蓝帅留下的几位老卒何在?刘百户、赵总旗他们呢?”
斥候惨然道:“刘百户在东营弹压,生死不明!赵总旗被一群女真人扑倒,再没起来!冯将军,快拿主意啊,再这样下去,营就要破了!”
营破,意味着这三万多亡命之徒将四散逃入山林,也意味着他们五个的失职,将永远钉在耻辱柱上。
不,或许连被钉上耻辱柱的机会都没有——他们可能今晚就要死在这里。
“结阵!结阵防御!”耿璇已拔刀冲出帐外,对着慌乱奔逃的士卒怒吼。但他的声音在巨大的混乱中如石沉大海。
汤鼎脸色惨白,手指都在抖,却强自镇定:“我们的亲卫!快,召集亲卫!”
帐外,混乱在加剧。
俘虏显然早有预谋,他们集中冲击几个粮囤和兵器存放点,虽然大部分兵器已被收缴,但木棍、甚至石块,在绝望的人潮中都成了凶器。
更可怕的是,人群中有悍不畏死的女真男人,他们夺到了少量兵刃,疯狂砍杀所见的每一个明军。
“冯将军!冯将军被困在西侧粮囤了!”一位浑身是血的亲兵冲来报信。
郭镇瞳孔一缩。冯诚方才出帐去整顿亲卫,竟被隔开了!
“跟我来!”
他再不多想,抓起两把已装填好的左轮短铳,对帐外自己那一百名亲卫吼道。
这一百人,皆是武定侯郭英于家将部曲中精选的悍卒,自得到左轮短铳后,便日夜勤练,不敢懈怠。
一百人,在数万人的暴动中,如沧海一粟。
但这一百人,装备着这个时代不应存在的武器。
郭镇一马当先,汤鼎、耿璇、邓镇紧随其后,各率本部百人亲卫,如同四把尖刀,反向刺入混乱的洪流。
“让开!挡路者死!”郭镇怒吼,对天扣动扳机。
砰!砰!砰!砰!砰!砰!
六声几乎连成一片的爆响,在夜空中炸开!白烟腾起,铳口焰光在黑暗中格外刺目。
前方疯狂冲来的女真人被这密集铳声惊得一滞。
郭镇没有任何犹豫,左右开弓,对着最近几个手持木棍扑来的女真汉子,再次扣动扳机。
如此近的距离,铅弹轻易撕裂血肉,血花在火光中绽放。惨叫响起。
“结圆阵!火铳手在外,长枪手在内!交替装填!”
耿璇厉声高呼,他那一百亲卫亦训练有素,迅速组成战阵。
砰!砰!砰!砰!连绵的铳声响起,冲在最前面的暴动者如割麦子般倒下。
连发左轮短铳在此刻展现了恐怖的威力。
无需漫长的装填,六发速射,近距离内指哪打哪。
四支百人队,四百支左轮短铳,在短时间内形成了密集的弹雨。
气势正盛的女真暴动者,在这突如其来的金属风暴前,成片倒下。
但人太多了。
杀了一批,又涌上来更多。
那些妇人、老人、甚至半大孩子,都红着眼睛,用牙齿、用指甲、用一切能用的东西扑上来。
他们不完全是战士,更是被绝望逼疯的野兽。
郭镇手臂被一个女真老妇用骨锥划开一道血口,他反手一铳托砸碎对方的面骨,温热的血溅了他一脸。
腥的,咸的。
他看到不远处,一个明军士卒被几个女真少年扑倒,那些少年用石头疯狂砸着士卒的头颅,一下,两下,直到红的、白的流淌出来。
而那个士卒,看起来也不过十八九岁,也许家里还有等他回去的爹娘。
他看到冯诚的亲卫队长,那个总是笑呵呵的关西汉子,被一根削尖的木棍捅穿了腹部,却仍死死抱着袭击者,用牙咬断了对方的喉咙。
混乱、血腥、疯狂、死亡。
五个年轻人,在亲卫的拼死护卫下,终于在粮囤附近汇合。
小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