旨意是午时前后送达北平燕王府的。
与昨日金陵龙江码头、京郊神机营大营那两场万人瞩目的盛大誓师不同,这封发自京师的六百里加急密旨,只由三名风尘仆仆的锦衣卫缇骑护送,悄无声息地递进了燕王府。
彼时,朱棣正在后园练剑。
虽已至初夏,北平的天气仍带些许寒意,他却只着一身单薄的玄色劲装,剑光霍霍,身形腾挪间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戾气与锋芒。
自归藩以来,他几乎每日如此,似乎要将所有不甘、愤懑、野望,都倾注在这三尺青锋之上。
“王爷,京师急旨。”一名心腹内侍躬身立于门外,声音压得极低,却异常清晰。
朱棣剑势一顿,随即挽了个剑花,还剑入鞘。
他接过侍从递上的汗巾,随意擦了擦额角鬓边的细汗,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,只那双眸子深处,有幽光一闪而逝。
“前厅接旨。”
待他步入前厅时,那三名锦衣卫缇骑已在厅中等候。
为首的是一名面容冷硬的百户,见到朱棣,抱拳行礼,声音干涩无波:“燕王殿下,京师六百里加急密旨,请殿下亲启。”
没有香案,没有仪仗,甚至没有多余的闲杂人等。
这并非明发天下的诏书,而是一道直接下达给藩王的密旨。
朱棣肃容,双手接过那封用火漆严密封缄的黄绫卷轴。
指尖触及卷轴冰凉的质地时,他心中微微一沉。
屏退左右,只留两名绝对可靠的心腹侍卫于门外守候。
朱棣用裁纸刀小心剔开火漆,展开卷轴。
旨意内容不长,字迹是通政司专用的馆阁体,工整而冰冷。
开头是例行的慰勉之语,赞他归藩后“恪尽职守,勤勉王事”,安抚之意明显。
接着,便是正文核心:
“……着燕王朱棣,总领北平布政使司、都指挥使司及北平行太仆寺一应粮草、军械、民夫转运调度事宜,全力支应北疆军务,不得有误。北伐诸军一应后勤保障,皆由燕王统筹协理,务使前线将士无后顾之忧……”
旨意的最后,是老生常谈的叮嘱:“……望尔体察朝廷深意,恪守藩篱,用心任事,莫负朕望。”
朱棣将密旨从头到尾,一字一句,反复看了三遍。
每一个字都像是冰锥,缓缓刺入他炽热翻腾的胸膛。
总领后勤?统筹协理?
不是北伐先锋,甚至不是一路偏师的主将,而是……管粮草的?
一股混杂着荒谬、愤怒、冰冷的情绪,猛地冲上他的颅顶,握着密旨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泛白。
他仿佛能听见,那日东宫之中,自己“咚咚”叩首、嘶声请命的回响,与眼前这白纸黑字的“后勤”二字,形成了何等刺耳的嘲讽。
“王爷,茶点备好了。”
一个温柔却不失清越的女声在厅外响起,打破了室内几乎凝滞的气氛。
是徐妙云。
她亲自提着一个黑漆描金的食盒,款步而入。
今日她穿着一身家常的杏子红缕金百蝶穿花缎面对襟袄,下着月白色马面裙,发髻简单地绾着,只插了一支碧玉簪,通身上下并无过多饰物,却自有一股从容娴雅的气度。
她似是没察觉到厅内异样的气氛,先将食盒放在一旁的小几上,取出两碟精致的点心,又为朱棣斟了一盏热茶,这才抬眼,目光掠过朱棣手中紧握的密旨,最后落在他绷紧的侧脸上。
“王爷,京师来旨了?”她轻声问,语气平静,似是只是询问一桩寻常家务。
朱棣没说话,只是将那份密旨,沉默地递了过去。
徐妙云接过,展开细读。
她的阅读速度不快,目光在每一行字上停留,秀美的眉头随着阅读的深入,微微蹙起,又缓缓舒展。
厅内一时安静,只余她指尖摩挲过黄绫的细微沙沙声,以及她自己平稳悠长的呼吸。
良久,她轻轻合上密旨,抬起眼眸,看向朱棣。
她的眼神清澈而镇定,并无朱棣预想中的失望或愤懑,反而有一种洞悉的清明。
“王爷,”她将密旨小心放回朱棣面前的案几上,声音压得极低,确保只有他们二人能听清,“朝廷只让王爷,总领北平一应后勤事务。”
朱棣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短促的气音,唇角扯起一抹没有温度的弧度:“看来,父皇……还是信不过本王。”
“或许是,”徐妙云在他身侧的椅中坐下,端起自己那盏茶,却没有喝,只是用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杯壁,“但或许,也不全是。”
朱棣挑眉看她。
徐妙云迎着丈夫的目光,缓缓道:“此番朝廷大军北进,声势浩大。旨意中说,由王爷‘总领’、‘统筹协理’北疆军务后勤。王爷细想,此番北进大军,主力在何处?”
不待朱棣回答,她已继续道:“冯胜、傅友德、耿炳文三位老将军,携五万神机营精锐,已然开赴北平方向。这是明面上的主力,威慑北元,巩固边塞。”
“而辽东那边,”她顿了顿,声音更轻,“凉国公蓝玉,麾下亦有数万京营精锐,更兼五万神机营,两相叠加,近十万