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,文华殿的课业甫一结束,朱雄英便径直前往东宫向母妃常氏请安。
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入殿内,常氏正就着一盏清茶,翻看内廷尚宫局呈上的几份册子,眉宇间带着些许思量。
见儿子进来,她放下册子,脸上露出温柔笑意:“下学了?可用过点心?”
“用过了,谢母妃关心。”朱雄英行礼毕,在常氏下首坐下,目光扫过那几份册子,隐约看到“籍贯”、“家风”、“庚帖”等字样,心中了然,面上却只作未见。
“母妃在看什么?”
常氏轻叹一声,将册子合上:“还不是你的事。你皇祖母之前提过,京中几家勋贵清流,有适龄女子,家风品貌都是上选,原说这两日让你皇祖母和我也瞧瞧……”
她顿了顿,看向儿子,“只是昨日出了那样的事,你皇祖母心绪不佳,此事怕是得暂且搁置了。”
朱雄英心道果然,脸上却适时露出几分“少年应有的腼腆”和“以国事为重”的严肃:“母妃,此事不急。眼下育婴堂案未了,儿臣也无心他顾。皇奶奶昨日受惊,心中必定郁结,儿臣正想陪母妃一同去坤宁宫请安,宽慰皇奶奶一二。”
常氏闻言,眼中露出欣慰之色,点头道:“我儿懂事。正该如此。你皇祖母素来仁厚,见不得百姓受苦,何况是那般稚子……唉,走吧。”
母子二人出了东宫,往坤宁宫行去。
坤宁宫内,药香微袅。
马皇后半倚在临窗的暖榻上,神色依旧有些恹恹,眼底带着淡淡的青影,显然是昨夜未能安枕。
见常氏和孙儿联袂而来,她强打起精神,招手让朱雄英近前。
“皇奶奶,您今日气色好些了。”朱雄英行礼后,乖巧地坐在榻边的小凳上。
“老了,经不得事了。”马皇后摇摇头,握了握孙儿的手,触手温热,她心下稍安,又忍不住问,“英儿,昨日那些孩子……后续如何了?你皇祖父……可有了决断?”
朱雄英知道她一直挂心此事,便不再迂回,直接禀报道:“回皇奶奶,孙儿正要向您禀报。昨夜孙儿去乾清宫,皇爷爷与父王已调阅了锦衣卫的详报。”
他语气平稳,尽量传递出令人安心的信息:“金陵城十一所育婴堂,大体上,还是好的。有七所运转尚可,孩童虽不富足,却也未曾短了吃用。出事的主要是四处,除昨日丙字巷那所,另有南城两处、西城一处,问题相类,皆是胥吏与管事勾结,贪墨钱粮,苛待孩童。”
听到“大体上还是好的”,马皇后紧绷的神色果然缓和了一丝,但随即又被那“四处”揪紧了心:“竟有四处……这帮天杀的……”
“皇奶奶放心,”朱雄英语气转沉,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,“皇爷爷已震怒,下旨命锦衣卫指挥使蒋瓛亲自督办,会同刑部、都察院,三司会审,定要彻查到底,无论牵扯到谁,绝不姑息!那些蠹虫,必会得到应有的惩罚!”
他顿了顿,继续道:“至于那个孩子,石小满,孙儿已命太医仔细看顾过了,只是长期饥饿,有些虚弱,调养些时日便好。待他身子稳当些,孙儿会让人寻一处风评甚佳、管理妥善的育婴堂,送他过去,必会妥为安置,皇奶奶不必再为此伤神。”
听着孙儿条理清晰、处置得当的回禀,马皇后心口的郁气总算散开些许。
她看着孙儿沉静而坚定的眉眼,心中那后怕与愤怒,渐渐被一种复杂的欣慰所取代。
「这孩子,是真的长大了,遇事不慌,思虑周全,更有仁心与担当。」
“好,好……咱大孙处置得很好……唉。”
马皇后叹息一声,拍了拍朱雄英的手背,眼中泛起些许泪光,却不再是纯粹的悲愤,更多是感慨与释然,“有你和你父王在,你皇祖父……也能少操些心。那些孩子,能得妥善安置,便好,便好啊……”
常氏在一旁也听得心头发酸,既是怜惜婆母,也是心疼那些无依的孩童,更对儿子的表现感到骄傲。
她柔声劝道:“母后,英儿既已安排妥当,您就宽心吧。父皇已然重视,那些恶人跑不了。您凤体要紧,切莫再为此事劳神伤身了。”
「皇奶奶是真的将百姓疾苦放在心头。」
朱雄英看着马皇后依旧憔悴但已平和许多的面容,心中感叹。
「正因如此,此次吏治改良的试点,才更要从育婴堂这些善政做起。」
「唯有让仁政真正惠及于民,方能不负皇奶奶这片慈心,亦是大明江山稳固的根基。」
「只是……这条路,注定不易。」
他心中思虑着后续更为复杂的朝堂博弈与制度推行,面上却丝毫不露,又温言安慰了马皇后几句,见其精神确实不济,便起身告退:“皇奶奶且好生休养,孙儿还需去乾清宫,与皇爷爷、父王商议此案后续及善后章程。”
马皇后点点头,叮嘱道:“去吧,正事要紧。告诉你皇祖父,也莫要过于动怒,伤了龙体。”
“孙儿谨记。”
待朱雄英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,马皇后沉默片刻,对常氏道:“原定三日后,让那几家带着女儿入宫相看的事,暂且搁下吧。”
常氏心中虽急,却更明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