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所,情况也并非全然无恙,只是程度较轻。
“哼,”朱元璋待他看完,冷声道,“一城之内,十一处善堂,便有四处烂了根子!其余也未必干净!这便是咱大明的仁政?这便是皇后和太子妃日夜挂心、拨付内帑要办好的差事?!”
他越说越怒,一掌拍在案上,震得茶盏叮当作响:“蠹虫!都是一群趴在百姓身上、趴在朝廷身上敲骨吸髓的蠹虫!咱剥了他们的皮!”
朱标连忙劝道:“父皇息怒,保重龙体。锦衣卫既已拿人,必能查个水落石出,从严惩处,以儆效尤。”
“惩处?光惩处有用吗?”
朱元璋目光灼灼,盯着朱标,又转向朱雄英,“郭桓案杀了多少人?空印案又杀了多少人?贪官杀得完吗?今日杀了这一批,明日又有新的冒出来!这育婴堂的弊病,仅仅是几个胥吏胆大包天?根子在哪里?!”
他的质问,在殿内回荡。
朱标默然,这正是他这些日子推行新政时,感到最无力之处。
法令再严,若执行之人皆如朽木,又有何用?
朱雄英静静听着,心中念头飞转。
「皇爷爷的怒火是真的,但此刻的质问,与其说是发泄,不如说是一种深深的困惑与无力,更是在向他们父子寻求解决之道。」
「胥吏为何敢如此?官员为何失察?律法虽严,为何贪腐不止?」
「皇爷爷的问题,与他自己在马车上的思考,何其相似!」
「是时候了……或许,可以提一提那个‘养廉银’制度了。」
朱雄英的心声,清晰而冷静地响起。
「大明的俸禄,确确实实是太低了。知县年俸九十石,按月才七石五斗米,如何养家糊口,维持体面,应对官场?」
「后世骨鲠之臣如海瑞,毕竟是凤毛麟角。绝大多数官员,尤其是底层官吏胥役,那点微薄收入,根本不足以让其‘廉洁’。」
「之前不提,是因为国库空虚,皇爷爷又对此道极为抵触。」
「但如今……新式纺车拍卖,获利三千多万两;查抄江南豪商,又得银近三千万两;加上御商会、香皂香水、珍宝楼等产业持续进项,虽近来扩建神机营、兴修各地水利所费不赀,但国库比起往年,已宽裕许多。」
「或许,现在正是提出‘养廉银’与‘吏员考选’、‘严明律法’相结合,进行系统吏治改良的最佳时机。」
「以育婴堂案为引,将改革之必要,血淋淋地摆在皇爷爷面前。」
就在朱雄英心声落定,准备开口之际,端坐御案的朱元璋,端着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。
「养廉银?」
「这小子,果然在打这个主意!」
「之前,他就提过一嘴“高薪养廉”,被咱用“重典”和“砥砺德行”给压回去了。看来他一直没死心啊。」
朱元璋心中冷哼,面上却依旧沉静,只是那双锐利的眼睛,更深地看向了自己的孙儿。
「咱倒要听听,这次,这小子又能说出什么花来,是不是在跟咱算国库的账!」
只见朱雄英深吸一口气,从绣墩上起身,再次向朱元璋和朱标深深一揖,声音清朗而坚定:
“皇爷爷圣明,所问直指要害!孙儿今日目睹育婴堂之惨状,归来一路,反复思量,切以为,此案暴露之问题,绝非仅止于惩办几个蠹虫便可根除。其根源,或在于吏治之弊,积重难返,而现有之法,堵疏皆有不足。”
“哦?”朱元璋放下茶盏,身体微微前倾,“你且细细说来。这‘吏治之弊’,‘堵疏不足’,当作何解?”
朱标也凝神看向儿子,眼中既有期待,也有一丝担忧。
他知道儿子素有大志,所思常出人意表,但吏治改革牵一发而动全身,尤其涉及“钱”字,最是敏感。
朱雄英直起身,目光坦然迎向祖父和父亲的注视,开始条分缕析,句句扣回白日之案:
“孙儿愚见,此案之弊,或可分三层。其一,在胥吏。彼辈为何敢如此肆无忌惮,以皇奶奶仁政为买卖,盘剥善款,虐待孤幼?”
他声音渐沉,带着一种剖析的冷静:“概因其地位卑下,几同贱役,无正式品级,更无晋升之望。朝廷所发,或不及其俸,或竟无俸,全赖主官赏赐或自行搜刮。其生计无着,前程无望,手中所握,哪怕只是一丝微末权力,也会被其榨取到极致,以谋私利。”
“今日孙儿所缚之胥吏便是明证!此非一人一时之恶,实乃制度诱使之恶!若不改变其地位,给予合理俸禄与晋升之阶,则今日杀一胥吏,明日又有新人继之,贪墨之事,永难禁绝!”
朱元璋听着,手指在案上轻轻敲击,不置可否。
朱雄英继续道:“其二,在官员。应天府尹周斌,或许并非同谋,然其失察之罪,确凿无疑。为何失察?除却可能的怠惰或勾连,是否亦有无奈?”
“朝廷命官,俸禄本就微薄,却需处理钱谷、刑名、教化、河工等无数庶务,精力困于文牍,疲于应付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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