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朱雄英盯着他,一字一句道,“这是你戴罪立功的机会。若再有一丝差池,周府尹,你应天府上下,就自己去诏狱里,对着那些孩子交代吧!”
“臣……臣领旨!臣即刻去办!绝不敢再有丝毫懈怠!”
周斌如蒙大赦,又似被架在火上烤,连滚爬起身,也顾不得仪态,嘶声对身后僚属吼道,“还愣着干什么!没听见殿下谕令吗?快去!调粮!调衣!找人!”
应天府一众官员这才如梦初醒,连滚爬起,跌跌撞撞地冲出院门去操办了。
锦衣卫的行动则迅捷如雷霆。
沈炼留下四人护卫,亲自带人扑向后院,不多时,几名看起来像是帮闲仆役的人,也被一并锁拿。
哀告声、求饶声、哭嚎声响成一片,旋即被锦衣卫厉声喝止。
“祖母,母亲,此地腌臜,不宜久留。”
朱雄英转身,走到马皇后和常氏面前,声音放柔了些,“孙儿已命人处理。锦衣卫会彻查到底,应天府也会立刻调拨物资,安顿孩童。我们先回宫吧。”
马皇后缓缓睁开眼,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眸中,怒意已沉淀为一种深沉的悲凉与疲惫。
她看着孙子,点了点头,又看向常氏怀中那怯生生的石小满,目光柔和了一瞬,随即又被更深的痛心取代。
“好,回宫。”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,扶着椅子站起来,脚步略显虚浮。
常氏连忙搀扶住她,自己也抹了抹眼泪。
“殿下,” 沈炼上前一步,低声道,“此间诸人如何处置?还有……这些孩童?”
朱雄英看了一眼那几个缩在一起、依旧惊惶不安的孩子,尤其是石小满,沉默片刻,道:“涉案人等,全部下诏狱,给本王细细地审!至于孩子们……”
他顿了顿,“先由应天府调来的人妥善照料,衣食医药,务必周全。待案情稍明,再作长远安排。”
“卑职明白!”
朱雄英不再多言,搀扶着马皇后,常氏牵着石小满,在一众护卫的簇拥下,向院外走去。
经过那被捆缚在地王管事身旁时,朱雄英脚步未停,甚至连眼角都未曾瞥去一丝。
在他身后,沈炼冰冷的声音响起:“全部带走!”
锦衣卫如狼似虎,将一干人犯拖起。
哀嚎与求饶声再次响起,却迅速被扼住,只剩下绝望的呜咽。
走出那扇朱红却腐朽的大门,午后的阳光依旧明媚,但落在朱雄英眼中,却仿佛蒙上了一层阴翳。
马车静静地等候在巷口。
上车前,朱雄英回首,最后望了一眼那块崭新的“丙字巷育婴堂”匾额。
黑底金字,在阳光下有些刺眼。
他知道,今日之事,绝不会止于这丙字巷一隅。
一场席卷金陵、甚至可能震动朝野的风暴,才刚刚开始。
而如何让自己提出的这“育婴堂”仁政,真正成为照进这些孩子生命里的光,而非滋养蠹虫的腐土,是他此刻,乃至未来,必须面对和解决的。
这是比单纯惩治几个贪官污吏更为艰巨的难题。
马车启动,向着皇城方向缓缓驶去。
车厢内,一片近乎凝滞的沉默。
只有石小满依偎在常氏怀中,渐渐响起、细微而均匀的呼吸声,证明着这个孩子终于感到了些许安全与疲惫。
马皇后闭目靠在车壁上,手中念珠缓缓捻动,似是在超度什么,又似在积蓄着什么。
常氏搂着孩子,目光失神。
朱雄英端坐着,背脊挺直如松,目光沉凝地望向前方虚空。
车帘随着行进轻轻晃动,偶尔掀开一角。
窗外,是夕阳下金陵城最寻常不过的市井画卷——
收摊的小贩高声叫卖着最后的货品,归家的百姓提着油盐酱醋匆匆而行,孩童在巷口追逐嬉笑,炊烟从鳞次栉比的屋檐上袅袅升起……
一片嘈杂、鲜活、为生计奔忙的烟火景象。
而这方寸车厢之内,空气却沉重得似乎能拧出水来。
帝国最尊贵的祖母、母亲与未来的继承者,刚刚目睹了他们的“仁政”在最底层被蛀蚀成何等惨状,正为“如何让阳光真正照进每一个阴暗角落”而沉默思索。
一道薄薄的车帘,隔开了两个世界。
窗外的喧嚣与车内的死寂,百姓的日常与庙堂的困境,在此刻形成了无声却惊心的对比。
车轮滚滚,碾过青石板路,发出单调而持续的辘辘声响。
它载着的,不只是一车沉重的心事,更是一个庞大帝国在理想与现实之间艰难求索的重量。
马车,向着那象征无上权力、也隔绝了太多真实的朱红高墙深处,渐行渐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