牢牢按住,动弹不得,脸上终于露出了慌乱的神色。
厢房比前院更显破败,门板都有些歪斜。
推开门,一股霉味混合着劣质木料和胶漆的味道扑面而来。
屋里光线昏暗,只有几个比石小满更小的孩子蜷在角落的草堆上,身上盖着破旧的薄被,听到动静,惊恐地望过来。
屋里几乎没有像样的家具,只有一张歪腿的破桌,桌上散乱放着几件粗糙的木工工具——锯子生了锈,刨子也豁了口。
墙角堆着些边角木料。
最显眼的,是地上一个尚未完成、做工粗糙但依稀能看出是小马形状的木坯,旁边还丢着几个更简陋、几乎不成形的小木件。
“这……这就是你学手艺的地方?” 常氏声音发颤,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。
账册上明明写着丙字巷分堂聘有专门的木匠师傅,教授技艺,物料齐全!
石小满低着头,声音细若蚊蚋:“没……没有师傅。王……王管事的侄子有时过来,教两下,就让我们自己弄……做坏了要打……木头,是捡的,工钱……说等我们做得好,能卖钱了再给……饭,一天两顿,稀的……”
“那捐赠的钱粮呢?朝廷拨发的衣物被褥呢?”
马皇后开口,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,甚至比平时更缓、更低,但每一个字都像冰珠砸在青石板上,带着一种让常氏都感到脊背微凉的沉重压力。
石小满茫然地摇摇头:“不……不知道。有时候发一件衣服,很快又被收走了……说洗。”
“那其他孩子呢?都在哪里?怎么不读书,不做工?” 朱雄英问,心中已有不祥预感。
“在……在后头屋里关着……王管事说,怕我们乱跑,惹事……有时候,有人来看,才放出来一会儿……读书?没有夫子……”
孩子的话断断续续,却字字如刀,割在在场三人心上。
朱雄英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,再睁开时,眼中已是一片冰寒。
「好,好一个‘皇后娘娘钦点’的育婴堂!」
「好一个‘天字第一号善政’!」
「内帑的钱粮,户部的拨款,御商会的红利,还有那些或许被巧立名目募捐来的‘善款’……都进了谁的腰包?」
「孩子们被关着,饿着,冻着,当囚犯一样圈养!所谓的学艺,不过是敷衍了事,甚至是变相的童工!」
「皇祖母与母妃的一片慈心,万千筹划,竟被这帮蛀虫,祸害至此!」
「不杀,不足以平民愤!不杀,不足以正纲纪!不杀,对不起这些孩子,更对不起天下仰望朝廷仁政的百姓!」
他缓缓站起身,不再看吓得瑟瑟发抖的石小满,也不再看那满脸惨白、抖如筛糠的胥吏。
“来人。” 朱雄英的声音不高,却冰冷彻骨,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“在!” 几名扮作家丁的护卫瞬间挺直脊背,那股刻意收敛的悍勇之气勃然而发。
“将此獠,” 朱雄英一指那胥吏,“及其同党,全部拿下,锁了!封锁此堂,一应人等,不得出入!”
“是!” 护卫如虎狼般扑上,那胥吏“饶命”二字还未喊出口,便被干脆利落地卸了下巴,捆成了粽子。
朱雄英转向另一名护卫首领,语速快而清晰:“你,持本王令牌,立刻去北镇抚司,调一队锦衣卫过来!要快!再派人去应天府,让应天府尹、府丞,并分管民政、刑名的官员,立刻滚过来见本王!告诉他们,半柱香内不到,这身官服就不用穿了!”
“遵令!” 护卫首领凛然应诺,双手接过那块刻有“皇太孙”字样的特殊印记玉牌,转身飞奔而去。
院中一时只剩下被捆缚在地、瑟瑟发抖的胥吏,角落里面黄肌瘦、惊恐窥视的孩子们,以及朱雄英、马皇后、常氏三人。
方才的雷霆之怒似是骤然抽离,留下一种充满压抑的寂静。只有春风拂过破败窗棂的呜咽,和石小满极力压抑的细微抽噎。
朱雄英站在院中,目光缓缓扫过这腐朽的院落,以及那些惊惶不安的眼睛。
胸中的怒火仍在燃烧,但在此刻的寂静里,另一种更沉重的东西悄然浮现——
「抓人,查办,甚至杀人,都容易。」
「可杀了一个王管事,一个胥吏,就能保证下一个来的不是张管事、李胥吏吗?」
「皇祖母与母妃的心血,朝廷的德政,如何才能真正惠及这些孩子,而不是沦为蠹虫的盛宴?」
「今日能发现丙字巷,那甲字巷、乙字巷……金陵十一所,天下若推行开来,又会有多少阳光照不到的角落?」
一丝属于治国者而非单纯愤怒者的沉重与迷茫,如藤蔓般缠绕上他的心头。
这不仅仅是一次惩戒,更是一个关于制度、监督与执行力的巨大警示。
朱雄英这才回身,看向马皇后和常氏。
马皇后脸色铁青,胸膛微微起伏,显然怒极,但眼神依旧冷静锐利,对着孙子点了点头,那是全然的支持。
常氏已泪流满面,不是伤心,是愤怒与痛心,她走过去,将吓得不知所措的石小满,轻轻揽在怀里,柔声安慰:“好孩子,别怕,没事了,没事了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