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标却是微微蹙眉,轻轻咳嗽一声。
常氏立刻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,连忙收敛神色,但眼中的热切却掩饰不住。
朱雄英心中苦笑。
「母亲的心思他明白,若能娶了常家表妹,既是亲上加亲,她这个做母亲和姑母的,在未来的婆媳、乃至后宫关系中都会更加自如。」
「但这同样涉及外戚。」
「常家已是太子的岳家,若再出一位太孙妃,权势是否太过集中?皇爷爷会怎么想?」
「而且,这算是三代内的近亲了,以后所生育的子女,或多有夭折等先天性疾病。」
果然,朱元璋脸上的笑容淡了些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,没有说话。
「多有夭折等先天性疾病?常茂这莽夫的女儿,不行不行!」
朱元璋静静地听着孙子的心声,面上依然不动声色。
马皇后见状,心中了然,温声道:“常家丫头也是好的。只是英儿的婚事,关乎国本,需得多方权衡。”
她再次跳过了明确表态,指向下一个名字:“这是诚意伯刘伯温的孙女,刘玉筝,今年十四。刘先生学究天人,家风清雅,其子刘璟如今在翰林院供职,颇有文名。这孙女据说承袭家学,精通诗书,性子娴静。”
“刘伯温的孙女?”
朱元璋挑了挑眉,这次倒是露出几分感兴趣的神色,“这老狐狸咳咳,刘先生学问是好的,就是心思太深。不过,他家的丫头,想必是知书达理的。”
「文臣集团的代表。」
朱雄英心中默默思忖。
「选择刘家,可以平衡勋贵势力,向天下士人示好,彰显朝廷重文之意。」
「但刘伯温已逝,刘家如今声势不显,这份“清贵”是否能抵得过实实在在的军功勋贵?且刘伯温生前与淮西勋贵集团颇有龃龉」
朱标此时缓缓开口:“父皇,刘先生乃国朝栋梁,其家风严谨,玉筝姑娘若真如传闻般贤淑知礼,倒也不失为良配。英儿身边,正需一位能明事理、知进退的贤内助。”
他的态度倾向于文臣,符合他一贯的执政理念。
朱元璋不置可否,只是“嗯”了一声,心中又是暗忖:
「咱大孙,小小年纪,心思真重,真是难为他了。」
「不过,这番心声权衡,倒是全面、妥帖。」
名录一页页翻过,一个个名字被提起,又伴随着各种考量被讨论、权衡。
有开国功臣之后,如冯胜的侄女、傅友德的孙女;
有近年崛起的新贵之女;
甚至还有一位是已故大将邓愈的幼女,年方十一,因父亲早亡,由马皇后时常关照,算是养在宫中一段时日,与朱雄英也算相识。
还有江南书香门第、北方将门虎女……
每一个名字背后,都代表着一股势力,一种政治倾向,一段或远或近的关系。
朱雄英起初还试图去记住每一个名字,分析其后的利害关系,但很快便感到一阵疲惫和疏离。
那些陌生的名字,附带着“家世清白”、“性情温婉”、“颇通文墨”、“善女红”之类的标签,像一件件待价而沽的商品,被他的至亲们用冷静甚至计算的目光审视、比较。
他看着祖父时而沉吟、时而微笑、时而皱眉;
看着祖母从容不迫地介绍、引导着讨论;
看着父亲温和却立场清晰地表达看法;
看着母亲努力克制却仍忍不住流露的倾向……
他们都在为他打算,为这个家、为这个王朝打算。
可唯独,没有人问过他,朱雄英,想要一个什么样的妻子?期待一段什么样的婚姻?
那种沉重的凉意,再次蔓延开来,比之前更加清晰,更加具体。
他似是站在一条早已规划好的轨道上,看着两侧的风景被一一安排妥当,而他自己,只需要按照既定的步伐向前走。
「这就是我的命运吗?」
「一个被所有人爱着、关心着,却也同时被所有人——以爱之名——规划好每一步的‘皇太孙’?」
「徐妙锦、常清萱、刘玉筝……她们是否也和我一样,正坐在某个厅堂里,听着长辈们讨论着另一个陌生的名字,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茫然,甚至恐惧?」
「这无关个人好恶,甚至无关那个将要共度一生的人是谁。这只是一道必须被解答、关于权力平衡与家族未来的政治算术题。而我,和她们,都是这道题里最重要的几个数字。」
「原来最深切的孤独,不是无人陪伴,而是置身于最亲密的关怀之中,却无人能触及你灵魂深处那座悄然冰封的孤岛。」
这阵清晰而冰冷的心潮,毫无保留地涌入了朱元璋的脑海。
朱元璋搭在椅背上的手指,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。
「政治算术题……数字……冰封的孤岛……」
孙儿心中那远超年龄的清醒、悲悯与疏离感,像一根细针,轻轻扎在了朱元璋心底最柔软的角落。
他忽然意识到,自己这个仿佛生而知之、无所不能的孙儿,在展现