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房里静了好一阵子。
朱祁钰捏着那封东厂密报,折子边角被他来回搓得起了毛边。
他没吭声,只是把折子往案上一撂,身子往后一仰,椅背发出吱呀一声。
韩忠到底还是做了。
他在湖广蹲了小半年,郧县那地方穷得耗子都不愿打洞,要真能翻出什么铁证,早该翻出来了。
现在倒好,突然从地底冒出一只刻了字的乌龟,又在襄王府里翻出广谋写的纸条,这必然是使了手段。
朱见深站在案边,垂着眼,没催。
少年皇帝的影子被烛火拉得老长,投在身后的山水屏风上。
“……深哥儿。”朱祁钰终于开口,指尖点了点那折子,“你说,这王八背上刻的字,能信几分?”
朱见深抬眸:“锦衣卫既呈上来了,便是能信的。”
朱祁钰盯着他看了片刻,忽地笑了一声。
“成。”他把折子合上,往案角一推,“那就我们就信。”
他只是有点担心,韩忠的证据,真实性到底如何。
其实他这担心,纯属多余。
纸条虽是韩忠想办法偷偷塞进襄王府的,可纸条上的字,却是千真万确的广谋真迹。
因为这纸条本是广谋在西安时,写给秦王的。
当初他被通缉,临走前留了这张纸条,把秦王朱公锡吓得半死。
后来广谋卷土重来,又借秦王府一个侍女之手,把同一张纸条送到秦王面前,约他去蓝田见面。
再后来,广谋败亡,赵小六获得秦王信任,便又将这纸条给了赵小六。
赵小六去湖广,参与大乘银行的改革谈判,便将此送给了韩忠。
韩忠一看这个,便有了主意,于是,便有了今晚朱祁钰手里这份东厂密报。
既然决定相信韩忠,朱祁钰连夜便叫来了管理报业的刘升,让他提前准备好舆论。
过了两日,锦衣卫的密奏、地方衙门的案卷,便如雪花似的飞进通政司。
大乘银行本就是广谋东奔西走才拉扯起来的,他那笔迹,银行里存着一摞一摞的契书、信函、账目。
一比对,严丝合缝。
证据链,齐了。
襄王也上了折子,声泪俱下喊冤,说这都是锦衣卫那群鹰犬爪牙,构陷他这个大明贤王。
可惜,晚了。
刘升早就铺好了摊子。
这边奏疏刚进通政司,那边各大报摊已经开张叫卖。
一时间,襄王勾结广谋、幕后操控关中造反的消息,满京城飞。
这瓜又大又甜,直接把皇帝选后那茬儿给挤下了头条。
城中一处茶馆里,一老者士捧着报纸念得唾沫横飞,满堂茶客连瓜子都忘了嗑。
“话说景泰五年春节,诸王入京觐见。那襄王朱瞻墡,面上一派贤王风范,实则肚子里全是坏水!”
“他把那黑衣妖僧广谋,亲手介绍给了秦王!啧啧啧,这是当叔伯的,要害亲侄子呐!”
也不知哪家小报这么神通广大,竟把去年关中那场乱子,跟襄王串成一条线。
故事编得有鼻子有眼:
景泰五年春节,诸王汇聚京师,襄王便趁此机会,将阴谋家广谋介绍给秦王。
本想借着关中大旱,撺掇秦王造反。哪晓得秦王对朝廷忠肝义胆,死活不上套。
襄王不死心,第二年又撺掇广谋,勾结白莲教、秦岭土匪、雪山喇嘛,还有那帮被裁撤的地痞兵油子,打算硬劫持秦王举旗。
结果秦王临危不惧,将妖僧计谋挫败。
广谋狗急跳墙,跑去打西宁卫。刚打下城池没几天,丰州骑兵就到了。然后便是西宁光复,妖僧伏诛。
而锦衣卫韩指挥使,顺着这条藤,一路摸到郧县,终于揪出那根最大的瓜藤。
一切乱子背后,全是这位贤王的手笔。
茶馆里念报的老先生念到此处,重重一拍桌子:“什么叫知人知面不知心?这就是!”
听完故事,众百姓对此是啧啧称奇。
“嘿,秦王忠义啊!”有人一拍大腿,“关键时刻站了出来,阻止了妖僧,要不然关中早乱成一锅粥了!”
角落里,一个穿青布直裰的中年人放下茶盏,嘴角抽了抽。
他是个礼部官员,景泰四年那会儿专管接待诸王,可是亲眼见过秦王的。
这位爷,色厉内荏,蛮横骄躁,跟故事里那位运筹帷幄的忠义贤王,哪有半文钱关系?
关于这点么,或是这份小报,吸收了《秦报》的内容。
赵小六在确定韩忠要对襄王动手之后,立马赶回关中,跟朱公锡咬建议:王爷,机会来了!趁这波风头,咱得把自己摘干净啊。
毕竟在广谋造反这事儿上,其实他秦王也不是很干净,总要将自己撇干净才行。
于是,各地衙门奏疏刚进通政司,关中发行的《秦报》竟也同步摆上了京师各大报摊。
西安,秦王府。
朱公锡也捏着最新一期的《秦报》,手都有点抖。
“小六兄弟,”他咽了口唾沫,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