景泰六年,六月中。
辽西走廊的官道上,尘土飞扬。
日头毒辣辣地晒着,道旁的白杨叶子蔫蔫地卷了边,蝉声嘶哑,一声接一声,扯得人心头发紧。
王越勒住马,抬手抹了把额上的汗。嚯,一手黏糊糊的。
他回头一望,身后是蜿蜒的人流,一眼望不到头。
男女老少,挑着担的,推着独轮车的,背着破包袱的,一个个衣衫褴褛,脚步拖沓,在热浪蒸腾的官道上蹒跚而行。
一张张脸上沾着灰土,眼神木然,只有在望向前方时,才会掠过一丝期盼。
“多少人?”王越问身旁的副手。
“回大人,山东来的七百四十三户,山西的五百二十一户,统共……六千八百余口。”
王越“嗯”了一声,没再多说。
他眯眼望向北方,视线穿过蒸腾的地气,仿佛能看见那片黑沉沉的土地,辽东。
如今的大明,南北都有这样的队伍。
北方的分两路走:一部分去河套云中,另一部分,就是眼前这批,奔着辽东去。
至于南方的,则是一船一船往海外诸藩的封地送。
大明这些年,天灾没少遇,人祸也没断过,流民自然不少。
如今朝廷把这帮无地可种的人拢到一块儿,往需要人的地方送。
一来,让流民有地种、有饭吃,能安稳过日子。
二来,边地和海外那些新地盘,也正好缺人填。
于谦整顿南方卫所,六月前就办妥了。
可人口迁得实在太多,又把他给拖住了。
他已经往朝廷递了条子,求宽限些日子。
总得等这批流民,还有那些卫所裁汰下来的兵油子们,顺顺当当到了大员岛那些海外藩王的封地才行。
马文升从后头打马赶上来,马脖子上的鬃毛被汗浸得打了绺。
他摘下斗笠呼啦呼啦扇风,露出一张晒得黝黑的脸:“再走三天,该到宁远卫了。今晚在杏山驿歇脚?”
“嗯。”王越应了声,忽然扯开嗓子,朝身后喊,“都听真了——”
声音在燥热的空气里传出去,人群慢慢停住脚步,一双双眼睛抬起来,望向马背上那个绯袍官员。
王越清了清嗓子,声音放得更响:“到了辽东,每人十亩地!朝廷给的,白纸黑字,盖着大印!”
这话不是王越第一次提了,但每次说,人群里都会有些骚动。
一个老汉颤巍巍抬起头,哑着嗓子问:“官爷……真、真给十亩?”
“真给!”王越斩钉截铁,“地契到时候亲手发到你们手里!不但给地——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一张张脸:“你们要是有本事,自己再去开荒!开了多少,跟官府报备,那地就是你们的!新开的地,三年不征粮,不纳税!”
这话像颗石子投进死水,激起了波澜。
嗡嗡的议论声漫开来,那些木然的脸上,终于有了活气。
马文升适时补了一句,声音温和些:“朝廷还给你们修房子,比你们在老家的土坯房结实。煤炭也运过去,冬天冻不着。”
一个妇人怀里抱着孩子,忽然“哇”一声哭出来。
哭声像会传染,人群里啜泣声此起彼伏。
那哭里掺着太多东西,离乡的痛,路上的苦,还有这点突然照进来的希望。
王越别开脸,没再看。
他正要催马前行,官道东头忽然传来车马声。
三辆青篷马车,在七八骑护卫下,正朝这边驶来。车帘紧闭,车轮碾过路面,扬起更高的尘土。
为首的护卫见官道被流民队伍占了大半,皱眉喝道:“让开!没看见是官车么?”
流民们慌慌张张往道旁缩,挤作一团。
王越眉头一皱,策马上前:“哪府的?”
马车这时停了。
帘子掀起一角,露出一张脸。
五十上下,面容清癯,下颌留着短须,眉眼间带着股翰林院熏出来的书卷气,只是脸色有些苍白,像久不见日光。
那人看见王越身上的官袍,怔了怔,掀帘下车,问道:“可是新任辽阳知府,王知府?”
王越打量他:“正是。阁下是……”
“本官刘俨。”那人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“新任辽东布政使,正在赴任途中。”
王越愣了愣,旋即翻身下马,抱拳还礼:“原来是刘方伯,失敬。”
他想起前几日收到的京中消息,文华殿答辩,刘俨输给陈镒,没能入阁,外放辽东布政使。
好家伙,这可是自己的顶头上司,没想到在这儿撞上了。
他顺手一指身旁的马文升:“这位是马文升,此去担任辽东军镇政委,与我同行。”
刘俨打量着两人,又扫向身后那望不到头的人流:“王知府这是……送流民去辽东?”
“是。”王越直言,“山东山西两地征集来的,六千八百余口。到了辽东分地安置,充实边民。”
刘俨点点头,沉吟片刻,忽然问:“你们从顺天府接到这批人,走到