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真快啊。”马文升抿了口酒,忽然轻声感叹,“上次咱们仨这般对坐闲聊,还是景泰二年,柯兄即将南下登州赴任之前。”
王越夹了一箸嫩笋丝,接口笑道:“何止。那时候文升你还在都察院观政,我也刚接了去山西的差事,心里七上八下的。”
“柯兄倒好,潇洒得很,跑去海上‘乘桴浮于海’了。”
他故意拖长了调子,学着当年柯潜打趣自己的模样,惹得柯潜连连摇头,笑出声来。
“什么浮于海,是差点喂了鱼。”柯潜放下酒杯,眼底泛起回忆的光,“初到水师那会儿,真是手忙脚乱。那些兵油子,面上恭敬,心里头各打各的算盘。”
“若非王爷定下的政委章程,又有成国公鼎力支持,真不知如何打开局面。”
“彼此彼此。”王越给自己斟满酒,语气里多了几分感慨,“千头万绪,唯有亲身蹚过,才知道里头有多难。”
柯潜目光转向马文升:“马兄,马兄,你二人此次去辽东,担子也不小。”
京师周边的蓟镇、大同、宣府三镇改革已近尾声,接下来,边镇改制便要推向下一站,辽东。
马文升在国防部历练数年,此次奉命前往辽东,给总兵石亨担任政委,协助推进改革。
而王越则因协助徐有贞开发辽东的需要,加上此前立功,官升一级,被派往辽阳担任知府,襄理开发事务。
马文升神色平静,目光却坚毅:“王爷曾说,我们就是大明未来的梁柱。这些年,我们见的还少么?”
“从清理晋商、整顿海防,到丈量天下田亩、改革卫所…哪一步不是踩着荆棘过来?”
“辽东虽远虽险,终究已在我大明版图之内。有朝廷的新政为纲,有讲武堂出来的军官为骨,总有办法。”
他说着,举起杯:“说来,我们三人能走到今日,除了自身些许微末之力,最要紧的,便是赶上了王爷与陛下锐意求变的时运。”
“否则,按部就班,你我或许如今还在翰林院苦熬资历,或是外放做个寻常知县,何谈独镇一方、参赞军务?”
这话说到了三人心里。
柯潜与王越同时举杯,三只白瓷杯轻轻一碰,“叮”的一声清响,漾开浅浅的酒纹。
“还记得景泰元年元宵吗?”柯潜眼中泛起笑意,“灯市如昼,我们几个,挤在人群里猜灯谜。那时,何曾想过有今日?”
王越哈哈大笑:“岂止!那时我还大放厥词,讥讽…咳咳,议论时政。若知那位在一旁含笑听着的锦衣公子便是摄政王,恐怕腿都软了。”
三人推杯换盏,最忆往昔,满满都是回忆。
良久后,雅间的门“吱呀”一声被推开,三人酒足饭饱,正说笑着迈出门槛。
几乎是同时,隔壁雅间的门也应声而开。
灯光流泻处,竟撞见两张熟悉面孔,岳正与刘升。
五人俱是一愣,随即眼中绽出惊喜。
“巧了不是!”王越最先笑出声,一巴掌拍在岳正肩上,“岳财神今日怎舍得放下算盘,出来打牙祭?”
岳正也笑,拱手向柯潜、马文升致意:“刚从衙门出来,与刘探花凑个闲。诸位这是……刚喝到位?”
刘升如今掌管报业舆论,对推行纸元至关重要,因此岳正近来与他接触颇多。
“巧,真是巧。”柯潜颌首,眉眼温润,“既然撞上,便一道走吧。夜色尚好,同路叙旧。”
五人遂并肩下了酒楼木梯,融入华灯初上的街市。
晚风微凉,裹着食肆酒香,夜市商贩的叫卖,吹动他们颜色不一的官袍下摆。
话题自然而然,飘回六年前那个改变众人命运的那天,景泰元年的科举。
这次庚午科举可不一般,是北京保卫战后紧急补办的,连春闱都挪成了秋闱。
那一年,也是摄政王朱祁钰首开先河,将数算题加入殿试。
但这次科举被记住的,可不止这一件事,另一件更为人津津乐道的,便是新科状元陈贤文撞盘龙柱死谏的旧闻。
这怎么也算得上是史书头一遭了。
“当年我便说过,”王越忽然开口。
他目光锐利,仿佛穿透岁月:“陈贤文此举,看似忠烈,实为迂腐。”
“以死谏君,不过陷君于不义,徒留虚名耳。如今再看,王某此言,可有半分错处?”
无人反驳,只有街边传来的喧闹人声与烟火气,在默默附和他的话语。
马文升轻叹:“说起当年……传胪王倎,似乎与你争辩最烈?”
“何止争辩。”王越嗤笑,“他指着我说我藐视忠义,离经叛道,就差没拂袖绝交了。”
话头转到这位同科“传胪”身上,气氛微妙地一沉。
柯潜缓步走着,似在斟酌词句:“王倎他……仕途倒算平顺。先入翰林院为编撰,后擢顺天府丞。近日听闻,或要调任兵部武选司郎中了。”
“武选司?”王越眉梢一挑,转向柯潜,半是玩笑半是叹服,“柯侍郎不愧是京营总政委、三品大员,这等部院调遣,竟也了然于胸