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13章 鞑子(1 / 2)

孛罗俯身行礼,汉话说得生硬却认真:“丰州孛罗,拜见陛下。”

朱见深打量着他。

此人虽换了一身汉家武官的袍服,一头长发却仍随意披散在肩头,面庞轮廓深刻,眉骨与颧骨都带着草原风沙磨砺出的硬朗。

他微微颔首,温声道:“孛罗教习汉话说得不错,来京师可还习惯?”

孛罗愣住,浓眉困惑地拧起,显然没听懂。

一旁随行的通事赶忙上前,压低声音用蒙语飞快转译了一遍。

“噢!噢!”孛罗恍然大悟,黝黑的脸上绽开笑容,连连摆手,嘴里蹦出几个汉词:“不好、不好……汉话,不行。”

他努力组织语言,眼睛亮起来,指指自己,又指向远方:“我,不行。儿子,行!”

接着他又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,朱见深自然是听不懂,便将目光投向通事。

通事忙向朱见深解释:“孛罗教习是说,他自己的汉话不佳,但他的儿子阿木尔厉害。已经过了府试,是童生了。院试只差一点点,否则便是秀才了。”

朱见深闻言,目中掠过一丝讶然,随即化为赞许:“哦?这倒难得。”

“这鞑子很厉害!”一个清脆的嗓音插了进来。

朱见沛不知何时已溜到朱见深身侧,小手直指着孛罗,眼睛亮晶晶的:“他方才带我在场子里骑马,跟飞似的!这鞑子真有本事!”

“沛弟!”朱见深脸色倏地一沉。

柯潜反应最快,上前半步,语气温和却坚定:“沛殿下,此言不妥。”

又转向孛罗,含笑道:“教习勿怪。殿下年幼,言语直率,实无他意。”

朱见深将朱见沛拉到身前,训斥道:“谁教你这样称呼人的?”

他声音不高,却压得朱见沛肩膀一缩,“鞑子二字,是蔑称。”

“孛罗教习是我大明的臣子,丰州的指挥使,更是刚刚为国征战、收复西宁的功臣。你怎可如此无礼?”

朱见沛瘪了嘴,不服气地小声嘟囔:“我听这里上课的教习说过,他这个模样的,就是标准的鞑子……”

“荒唐!”朱见深截断他的话,语气里带着不容辩驳的力道,“汉夷之别,在心,不在衣冠外貌。”

“昔孔子有言:‘夷狄入中国,则中国之。’我汉家文化,海纳百川,从来包容的是向化之心,而非苛求一副皮囊!”

他这番话,是说给朱见沛听,更是说给一旁孛罗听的。

只可惜,孛罗压根没听懂,只能茫然地等着通事翻译。

可皇帝正在训话,通事自然不敢插嘴,于是也只能干等着。

朱见深按住朱见沛的肩膀,将他往前带了半步:“来,向孛罗教习赔个不是。”

朱见沛抬头看看兄长严肃的脸,又偷眼瞄了瞄懵逼的孛罗,终究还是低下头,拱了拱手,声音闷闷的:“方才是我说错话了,教习莫怪。”

孛罗不解其意,左右望望,也依样画葫芦地拱了拱手。

朱见深见状,只当他接受了道歉,便又勉励了几句,随即让侍卫领着一脸不情愿的朱见沛先回去了。

这时候,通事才得空,噼里啪啦的把方才皇帝跟朱见沛的话翻译过来。

孛罗一听,咧嘴笑了:“原来是这么个事,多大点事。”

他汉话虽粗浅,“鞑子”这词却听得明白。

这词他可没少听过,定居丰州之后,他自己也没少用“鞑子”一词,去称呼阴山北面那些仍游牧的同胞。

老实说,他都已经习惯了,并不觉得有什么。

方才见皇帝那般严肃,还以为是那富贵小公子说了别的什么了不得的。

随即他又向通事确认道:“方才那小公子,竟是摄政王的公子?”

通事点头。

孛罗猛的一拍大腿:“哎哟!我就说嘛,这小孩儿年纪虽小,骑在快马上却半点不怵,胆气十足。原来是大王爷的种,难怪如此!”

本来是给朱祁钰喊天王爷的,但王越曾他说了,天这个字不能乱用,便减了一横,称大王爷。

柯潜听了通事转译,嘴角忍不住抽了抽。孛罗你这浓眉大眼的,居然也学会拍马屁了?

只可惜,人刚才在的时候你不拍,人都走了,这马屁的效果,可要大打折扣喽。

他却不知,孛罗这还真不是刻意奉承。

他到底是个蒙古人,漠北环境酷烈,草原部落最是慕强。

朱祁钰当年守护北京、击败也先的事迹,在孛罗心中自带着光环。

他们信奉“老子英雄儿好汉”,因此对朱见沛这小子,自然就多了几分另眼相看。

柯潜这边,还试图找补几句,笑道:“沛殿下性子活泼,他夸你马术厉害,那是孩童的真心话,教习莫往心里去。”

孛罗听通事译完,咧嘴笑了笑,摇摇头,示意自己并不介意。

他沉默片刻,忽然伸手抓起自己一把披散在肩头的头发,粗糙的手指搓了搓发梢,抬眼看向柯潜,目光认真。

“柯大人,”他通过通事转述道:“我现在,也是大明的官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