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越的请功奏疏一路快马加急,几乎没有在路上耽搁,就被送进了郕王府。
朱见深展开奏本,眉头渐渐舒展开来:“原以为广谋这妖僧会掀起多大风浪,闹了半天,竟是雷声大雨点小……这才蹦跶了多久?”
朱祁钰接过奏疏,目光在纸页上缓缓移动:“这样才好。他若真在关中腹地作乱,就算最终能扑灭,百姓要遭的罪可就大了。”
他的手指停在最后几行:“王越提议,将南山救出的那批百姓迁往西宁,充实人口——这条得准了。”
西宁刚经历一场劫难,城郭凋敝,街巷间不知添了多少新坟。
迁些人口过去,就像给枯树接上新枝,虽不能立时繁茂,总算是个盼头。
朱祁钰放下奏疏,走到窗前。庭院里海棠正开到极盛,粉白的花瓣落了一地。
中央王朝要拓土守边,将化外之地纳于王化,根本不过两件事。
要么让汉人像种子一样撒过去,落地生根;要么让外族像陶土一样融进来,淬火成器。
丰州便是后一种,那曾经在马背上呼啸来去的汉子,如今也会惦记儿子的县试、府试。
南方的大开发,兴于衣冠南渡,晋朝在北方大败,汉人像潮水般涌过长江,把江南发展到太湖熟,天下足。
两广的兴盛,缘于宋室南迁,百姓翻越梅岭,将中原的技术文化,撒播在曾用于流放的岭南烟瘴地。
反过来看,最明显的例子便是辽东。
那片黑土在秦汉时便已刻入版图,可司马懿千里袭辽,屠灭公孙家后,一道迁移令抽空了数十万汉民。
从此那片土地“空”了,而空了的地方,便会生出别的东西。
此后,高句丽、辽、金,一个个都是在真空里膨胀起来的,都成为中原王朝的北方大患。
所以这些年,朱祁钰不断将犯官家眷流放辽东,像撒豆子般往那片黑土地上投掷人烟。
辽河沼泽若能开垦出来,那黑土的丰饶,怕是能惊掉所有人的下巴。
在这封建时代,或者其他时代。
要想更好地统治,就得让其他族群往主体汉人转化,而不是把汉人往少数族群去转化——那样带来的只有分裂。
更别说引进外部族群了;真要引进,也得引进已经汉化、或愿意汉化的。
永远要明白,这华夏大地,它到底是谁的家。
总不能让鸠占了鹊巢,还笑旧主“不识时务”吧?
说到“外部族群”——哎,这就不得不提通州了。
为什么呢?
因为成国公朱仪到了。他这趟回来,可带了不少“奇怪”的东西。
通州码头上,四月底,五月初的风还带着凉意,却吹不散人群越聚越厚的燥热。
“快看!那是什么!”
“哎哟我的娘,咋这么黑?!”
“他们是人么,长得跟我们不一样啊。”
几个浑身黝黑的身影被兵士护在中间,正瑟瑟发抖地裹紧身上的棉衣。
他们皮肤黑得像西山挖出来的煤,在北方清明亮的天光下,反差得刺眼。
码头工、脚夫、商贩,全都停了手里的活计,伸长脖子张望。
“这……这是人吗?咋长得跟咱们不一样?”
“我听跑船的老水手说过,海外有昆仑奴,浑身墨黑,力大无穷——莫非就是这些?”
“你看他们冻得直哆嗦……真是力大无穷?”
一个老汉眯着眼瞅了半天,摇头道:“不像人……倒像是山里黑猩猩成了精!”
旁边的年轻人立刻反驳:“黑猩猩一身毛!你看他们,光溜溜的,头上都没几根毛!”
哄笑声、议论声、惊叫声混成一片,码头上像炸开了锅。
朱仪骑在马上,脸色有些难看。
这些昆仑奴在木骨都束时,赤身裸体敢追着野兽跑,个个彪悍得像野豹子。
谁知一到北地,被四月的风一吹,全都缩成了鹌鹑。
他挥了挥手,示意兵士把人围紧些:“护好了!这都是要给王爷过目的,别让人挤坏了!”
正喧闹间,更大的骚动从船舷传来。
“让开!都让开!”
“天老爷……那是啥?!”
一头庞然大物,缓缓踏下跳板。
它的颈子长得像拔地而起的古树,慢悠悠伸向半空。
四条腿细长如柱,踏在木板上发出沉闷的“咚、咚”声。
皮毛斑驳,褐色与白色交织成古怪的图纹。
最奇的是那颗小脑袋,高高在上,温和的眼睛俯视着下方蝼蚁般的人群。
一两丈高的长颈鹿,登场了。
整个码头忽然静了一瞬。
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声浪:
“麒麟!是麒麟啊!”
一个穿绸缎的富商激动得声音发颤,指着那长颈鹿对周围人喊道:“我家祖上有人当过官!”
“永乐年间,三宝太监下西洋带回来过。这就是麒麟!是祥瑞!祥瑞现世了!”
“祥瑞”二字像火苗扔进油桶,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