面对慧明的询问,广谋也只能扯了扯嘴角。
“我们?”他望向西方,天边堆着铅灰色的云,沉沉地压着地平线,“我们轻装简从,只带王妃和世子,继续向西。”
“西宁卫那边,有白莲教众埋伏,加上雪山喇嘛的人……等拿下卫所,占据要冲,未必没有一线生机。”
“一线生机……”慧明喃喃重复。
这四个字在他舌尖滚过,却尝不出半点希望,只品出一嘴的黄沙和铁锈味。
他忽然觉得浑身发冷,那冷意从脚底窜上来,顺着脊梁骨往上爬,冻僵了四肢百骸
他看着广谋在风沙中显得模糊不清的侧脸,那张脸曾在他面前侃侃而谈,说天下大势,说佛门当兴,说秦王有真龙之相。
那时候,这黑衣僧人身形挺拔,目光灼灼,像一杆能刺破天的枪。
可现在呢?
袍子沾满尘土,脸颊凹陷,眼里布满血丝。
那点强撑出来的镇定,像糊在裂缝上的泥,风一吹就簌簌地掉渣。
慧明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:自己上了条贼船。
而这条船,船板在漏水,桅杆将折,正在一片浓得化不开的迷雾里,冲向未知的、嶙峋的礁石。
早知道……
早知道这广谋只有这点本事,前日在法门寺时,就该豁出去,集结寺内僧兵,跟他拼了。
就算败了,死了,至少还能给法门寺、给自己搏一个“护寺抗乱”的名声,让千年古刹的清誉不至于彻底葬送在这黄土里。
寺里那棵银杏,该有一千多年了吧?秋天叶子黄了,落满庭院,厚厚一层,踩上去沙沙的响。
应该再也看不到了吧。
现在名没了,命也快保不住了。
法门寺千年清誉,怕是要跟着自己一块儿埋进这陇西的荒土里。
广谋也不再理会旁人,一抖缰绳,驱马向前。
风卷起他黑色的袍角,猎猎作响,像一面不祥的旗,在昏黄的天光里招展。
他明白慧明现在很无奈,很后悔。但他又何尝不是如此?
原本的计划多好啊。
劫持秦王,以亲王之名号令关中。
再逼反诸寺,用僧兵和寺庙积财为基。
配合雪山喇嘛、白莲教众,里应外合,先拿下西宁卫,卡住甘肃跟陕西的咽喉。
然后放出烽火,引草原部落南下。阿剌知院见西北大门洞开,岂会不来?
只要他一动,北方的伯颜也必定坐不住。
到时候,整个大明的北疆都会乱起来,九边烽烟,天下震动……
他自认,凭自己的才智,能在这一片混乱之中纵横捭阖,定能找到那条登天的路。
把秦王推上帝位,自己便是当代姚广孝,青史留名,功业千秋。
只可惜,计划是精妙的刺绣,现实却是漏雨的茅屋。
想劫秦王,最后只捞着个哭哭啼啼的王妃,和懵懂无知的世子。
想逼反关中诸寺,最后只裹挟了一个法门寺。
想配合草原部落,人家也是出工不出力,抢了趟商队就心满意足,哪管你什么大业?
一切都是枉然。
现在连他自己都有点迷茫,但他不能表现出来。
他必须挺直脊梁,必须眼神坚定,必须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。
只有他装出一副成竹在胸、一切尽在掌握的样子,慧明才不会崩溃,刘镇才会听话,这支快要散架的队伍才能勉强维持。
他在骗别人,也在骗自己。
说不定……说不定真有一线生机呢?
却说刘镇这边。
他将事情吩咐下去后,所有人都没有怀疑——或者说,他们不愿意怀疑。
“援兵要来了!”
“阿剌知院部的铁骑!”
“到了平凉府,酒肉管够!”
他们都认为,已经熬出头了。
这些话像野火一样在队伍里传开。
一张张灰败的脸上重新有了光彩,佝偻的腰板挺直了些,拖沓的脚步也加快了。
有人甚至咧开嘴笑,露出黄黑的牙。
阿剌知院——在广谋以前的吹嘘中,那是比也先还要厉害的存在。
兵强马壮,控弦十万,当年差点把大明九边捅个对穿。
马上能得到他的庇护,马上就能不用再逃了,马上就有热饭、有酒、有暖和的帐篷……
这支部队的士气,像被狠狠打了一针鸡血,肉眼可见地涨了起来。
在副将侯浩的带领下,大队转道向北,脚步匆匆,竟真有了几分“急行军”的架势。
他们不知道,前方没有援兵。
而广谋的目的地,西宁卫这边,却是另一番景象。
卫所衙门里点起了灯,昏黄的光从窗纸透出来,在院子里拉出长长的、摇晃的影子。
蒋千户搓着手,呵出一团白气,找上指挥使贺白。
“大人,”他凑近些,压低声音,“城外那些喇嘛……还想再买些兵器。”
贺白正就着灯光看一份公文,闻言抬起头,眉头拧成疙瘩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