孛罗咧开嘴,露出一口被奶茶渍黄的牙,这回干脆换了汉话:“有敌人?打!”
他回头看了眼身后的队伍,两千骑兵,一人双马,全是跟了他多年的老部下。
马匹喷着白气,蹄子不安地刨着地,骑兵们脸上没有疲惫,只有狩猎前的兴奋。
斥候刚才回报:叛军就在前方五十里,多是步卒,走不快。
孛罗心里一估摸,己方轻装疾进,黄昏前准能追上。
他忽然想起儿子阿木尔。
那小子前阵子参加县试,这会儿该考完了吧?也不知中了没有……
在丰州的时候,大家都他肯定能中,这要是没中,那他一定要找王越闹。
这念头一起,他心里忽地有些恍惚。
曾几何时,他还是草原上的大头领,没少带着这帮兄弟南下“打秋风”。
哪能想到,如今竟调转马头,帮大明平叛来了。
都怪王越,还有那个彭时。
分田、办学……一套组合拳下来,把部众的心都给拴牢了。现在就算他想带人回草原,恐怕都没几个乐意跟他走。
算了。
在大明当官,好像也不错。
至少丰州那砖房住着是真舒坦,火炕一烧,煤炉一点,冬天暖烘烘的。
哪像在草原上,每逢白灾就得提心吊胆,实在熬不住就只能南下拼命。
现在?窝在房里就能把最难的时节混过去。
孛罗摇摇头,甩开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。他扬起马鞭,指向前方黄土漫卷的官道:
“追!”
两千骑兵同时催动战马。
蹄声如雷,踏碎荒原的寂静,扬起漫天尘烟,像一条黄龙扑向西方。
在这支军队更西的方向,同一片风沙里,另一支队伍却显得格外颓靡。
他们从西安府一路隐蔽逃窜,好不容易在法门寺放纵了一天,可隔日便又被迫西逃。连日奔波,士气一天低过一天。
广谋勒住马,黑色僧袍的下摆沾满黄土。
他回头望去,队伍拖成长长一溜,像条垂死的土蛇,在荒原上缓慢蠕动。
士兵们垂着头,脚步拖沓,兵器扛在肩上,早已没了阵列。
刘镇从队伍末尾打马奔来,马蹄在干裂的地上踏起团团黄烟。
他脸上混杂着汗和沙,神色惶急。
“广谋大师!”他压低声音,却掩不住那份尖锐,“队伍后头……有人跟着!”
慧明正蜷在马上,裹着件不合身的厚袄,闻言猛地一颤,险些摔下去。
他慌忙抓住鞍鞯,一张圆脸早已失了血色:“是……是谁?官军追来了?”
刘镇咽了口唾沫,喉结滚动:“穿的是大明的衣裳,可那模样、那骑马的架势……我瞧着像蒙古人。”
他转向广谋,眼里燃起一丝侥幸的火苗,“是不是……阿剌知院部的人,提前到了?”
周围的几个亲兵也竖起了耳朵,疲惫的脸上浮起希冀。
广谋心里猛地一沉。
阿剌知院部,那是他此前画给这些人的饼。
他对刘镇、对这些跟着他亡命的兵油子们说过不止一次:
他早就联络了草原上的阿剌知院,只要关中烽火一起,阿剌知院的铁骑就会从居延海南下,沿着黑水河直扑甘肃镇。
到那时,前后夹击,朝廷首尾难顾,便是他们的生机,更是他们搏一场富贵的时机。
但只有广谋自己清楚,这是彻头彻尾的谎言。
他确实联系过草原上的一个小部落,许下重利,请他们在甘肃镇外骚扰闹事,多少牵制些朝廷兵力。
可那帮人运气太好,竟撞上了从草原满载而归的杨园商队,顺手发了一笔横财。
有钱之后,那点骚扰的差事便做得敷衍至极,根本没起到多少作用。
至于阿剌知院那边……
广谋也确实递过消息,但他也明白,自己这点不成气候的折腾,在对方眼里恐怕连盘开胃菜都算不上。
除非这边真闹出大动静,否则人家根本才懒得南下。
可眼下,刘镇他们信了。
他们信了那个关于草原援兵、关于前后夹击、关于裂土封侯的大饼。
广谋的视线扫过周围,慧明惊恐未定,刘镇急切盼望,士兵们偷偷投来目光。他不能戳破这个泡泡,至少现在不能。
他当即摆出一副大喜过望的模样,故意提高嗓门:“太好了!”
声音传开,周围的士兵一个个眼露亮光,仿佛真盼到了救星。
接着广谋以“商议军情”为由,拉着刘镇往旁边走去。慧明心里没底,也慌慌张张跟了上来。
等避开旁人,广谋才压低声音道:“应当不是阿剌知院部。此地虽近边陲,毕竟还在陕西腹地,他们不可能到这里。”
“跟着我们的人,很可能只是大明收降的蒙古人,他们是应该是官军。”
“官军?!”刘镇脸上的血色“唰”地褪尽。他太清楚了,自己手下这群人是什么货色。
被卫所裁撤下来的老兵油子、走投无路的地痞混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