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王府,寅时三刻。
大慈恩寺就在长安城内,轿子不过一刻钟便到了秦王府侧门。
了智缩着脖子钻进来,僧袍下摆沾着夜露。
初春的风从巷口灌进来,带着残冬的凛冽,刮得他脸颊生疼。
引路的小太监提着一盏昏黄的灯笼,光影在青石路上摇晃,映出王府庭院里那些光秃秃的树枝。
假山石缝里还残留着未化的雪,在朦胧晨光中泛着灰白。
了智在偏厅干坐了一个时辰,秦王朱公锡才披着件狐皮大氅,慢悠悠晃进来见他。
“大师,你也太急了,”朱公锡搓搓手,“帖子上写的可是明日。”
“殿下召贫僧等前来,究竟……”了智哪能不急,根本顾不上寒暄,只想知道此番到底所谓何事。
“你看,又急,”朱公锡摇摇头:“先给你透露一点吧,本王召你们来,自然是为大乘银行的事。”
“本王已与他们谈过了,接受他们的……帮助。”
这个他们,自然是指的杨园,巴景明二人。
当然了,朱公锡这番操作,全是赵小六在背后支的招,凭他自己那脑子可想不出这些弯弯绕。
其实了智早猜到会是这个结果。
从昨夜听到法门寺造反的消息起,他就知道这条船要沉了。
可亲耳听见“帮助”二字从秦王嘴里说出来,心中还是有些不甘。
从景泰三年开始,襄王便四处派人联络诸寺,筹备这桩大事。
前后谈了一年多,直到景泰四年秋,天下诸寺齐聚湖广,才把这摊子事彻底定下来。
本来当时就准备开张营业的,却刚好撞上摄政王邀请天下诸王入京。
虽拖了小半年,却也带回好消息,秦王,楚王,鲁王,蜀王,都愿意入股背书。
之后借着关中大旱攒足名声,一举上市,风光无限。
那时,关中、川蜀、湖广、山东,四大分行连成一片,几乎覆盖半个大明,和大明银行分庭抗礼。
如今呢?
了智闭上眼,仿佛看见那些银元正哗啦啦流进别人的口袋。
第二天,了智再次来到王府。
阳光终于穿过云层,斜斜照进窗棂,在青砖地上切出一块明晃晃的光斑。
这次人齐了。
杨园和巴景明坐在下首,气定神闲。
荐福寺的普照、草堂寺的玄空等人也陆续到了,个个面上堆笑,一团和气。
至于心里到底怎么想的,那就只有天知道了。
最后,秦王朱公锡驾到,众人赶忙起身见礼。
他今日换了身绛紫团龙袍,腰束玉带,努力想摆出藩王的威仪,可话音里还是透着一丝虚浮。
“诸位都到了,那就不说废话,直接谈正事。”
“关中分行眼下这难关,靠咱们自己是过不去了。杨掌柜、巴掌柜愿意伸手拉一把,是咱们的运气。”
了智死死盯着杨园,等他开口。
杨园却端起茶盏,慢悠悠撇了撇浮沫,啜了一口,才抬眼道:“诸位别急。这么大的事,岂是咱们几个人在这儿喝杯茶就能定下的?”
众人一愣,大家都低头了,秦王主动组局,愿意接受你所谓的“帮助”,你还想怎样?
巴景明接过话头,声音温和,却像钝刀子割肉:“眼下有困难的,可不止关中分行一家。”
“川蜀、湖广、山东,也都有点麻烦。依我看,不如效仿当年诸位筹备银行时的旧例,咱们一同去湖广,坐下来,好好商议。”
了智手一颤,“嗒”一声轻响——
一颗佛珠从袖中滚落,在寂静的厅堂里格外清晰。
他这才惊觉,昨日摔断的佛串,自己竟忘了收拾,还一直揣在袖子里。
是啊……当年。
景泰四年春,那时候慧明红光满面,指着那张绘着四大分行的舆图,说要把半个大明的银流都攥在手里。
那时众人眼里有光,有野心,有对钱生出更多钱的贪婪幻想。
然后大家欢天喜地的去了湖广,见了襄王,见了其他诸寺的主持,方丈,把“大乘银行”这艘大船,彻底敲定下来。
如今呢?
“摄政王……”了智直起身,声音发苦,“是要一口吞了我们多年的心血啊。”
“大师误会了。”
接话的不是杨园,也不是巴景明,而是秦王朱公锡。
众人齐刷刷看过去。
秦王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阳光落在他半边脸上,照亮他紧抿的嘴唇。
“摄政王所作所为,不是为了吞掉大乘银行。”
了智愕然。
其他僧人也面面相觑,厅里响起嗡嗡议论。
“是大乘银行自己走歪了。”秦王转过身,背光而立,身影在青砖地上拉得老长,“诸位,包括本王在内,都只把这银行当成个提款匣子,谁真想过让它好好运转?”
“放贷不问风险,做生意不计成本……所以巴掌柜一提款,整个架子就摇摇欲坠。”
其实一开始,他也以为朱祁钰是想把银行一口