对于有些人而言,你待他再好,他都视为理所当然。
可一旦稍有不遂他意,便认定是你存心与他作对。
石亨,正是这样的人。
朱祁钰待他并不薄,让他统领京营,位极人臣。
每逢大事,也总有用他之处。
平日里例行的封赏,更不曾少过他一分。
然而在石亨眼中,这一切不过是他应得的罢了,甚至犹觉不足。
河套一战,他率领最精锐的部队。
本是被寄予厚望,指望他击溃也先、至少也要重创其主力,最终却寸功未建。
即便如此,朱祁钰也未曾苛责于他。
可当他眼见范广封为东胜伯、朱永晋为武宁侯。
再加上旁人几句挑拨,心中那杆秤,便陡然失衡。
他认定,是朱祁钰有意扶持旁人,压他一头。
京营推行饷折制度,在他看来,又是朱祁钰要夺他的权。
待到朝廷推行土地清丈,尤其是“先征后退”之策一出,他石家损失也不小。
如此种种,彻底点燃了他心中的不满。
于是,他盯上了孙镗这颗棋子,想借他之手给朱祁钰上上眼药。
武人,不是那么好轻慢的。
可如今,孙镗已自乱阵脚,主动放弃了谋划。
石亨明白,自己也到了必须做出抉择的时刻。
文渊阁内,中书舍人们早将通政司收来的各地奏疏整理妥当,分送诸位阁臣处理。
首辅陈循放下手中的茶盏,眉头微蹙,望向次辅之位,疑惑道:“于廷益今日为何还未到?”
于谦素来恪守成规,每日只在兵部坐堂一个时辰,便会雷打不动地移至文渊阁处理内阁政务。
这般迟误,实属罕见。
一旁的江渊也察觉有异,接口道:“不止于少保,今日连武定侯郭登也未见人影。”
郭登为武人阁臣,一心扑在军务上,寻常政务一概不理,故而平日在内阁最为清闲。
即便如此,他也从无迟到的先例。
陈循心中疑虑更深,正待遣人去打探,一名中书舍人却步履匆忙地入内禀报,消息如同惊雷炸响:
“诸位大人,郭阁老已调兵封锁了皇城四门,于大人正下令关闭京师九门。”
一言既出,满座皆惊。
陈循脸色骤变,袖袍几乎带翻了案上笔墨,失声道:“他……莫非于谦、郭登要造反?”
这突如其来的军事管制,让他瞬间联想到最坏的可能。
“首辅慎言!”王文当即出声反驳,他面色沉稳,语气却极为坚定,
“于、郭二位向来忠谨,断不会行此大逆不道之事。何况,封锁皇城与京师九门,此等军国大事,若无摄政王钧令,绝无可能调动一兵一卒。”
听得王文之言,陈循立刻反应过来,意识到自己失言,遂强定心神道:“有理,定是有甚要紧事发生。”
此时,一旁的徐有贞面露忧惧,声音带着一丝颤抖:
“若非内变,难道……难道是瓦剌卷土重来,兵临城下了不成?”
陈循闻此言,不由斜睨了他一眼,语带讥讽:“怎么,徐阁老莫非又想重提旧议,主张南迁?”
这轻飘飘的一句话,正戳中徐有贞此生最大的痛处与污点。
他顿时面红耳赤,羞愤交加,和陈循的一干女系亲属发生点超越伦理的关系。
却碍于场合无法发作,只能将一股邪火硬生生憋在心里,五脏六腑都搅得生疼。
安定门外,烟尘微起,朱祁钰率众一路北行。
忽见前方数骑驰近,为首一人身形魁梧,正是称病多日的石亨。
朱祁钰眉峰微凝,心中顿生疑窦。
不待他发问,韩忠已纵马趋前一步,挡在朱祁钰侧前方,沉声喝问:
“武清侯不是抱病在府,闭门不出么,今日怎会在此地出现?”
石亨急忙下马,躬身行礼,语气诚恳地请罪:
“臣有罪。这几日因病休养,疏于营务,今早听闻香山大营竟无端封锁、禁止出入,恐生变故,这才强撑病体赶去查看。”
“没曾想,竟在路上巧遇王爷。”
朱祁钰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,心中疑云更浓。
这几日他称病不出,孙镗便暗中生事,时机未免太过巧合。
只是眼下尚无实证,不便发作。
他不动声色,只淡淡问道:“孙镗之事,你知道多少?”
石亨面露茫然,答得干脆:“臣实在不知。若他真有越矩之举,臣必不姑息。”
朱祁钰不再多问,只颔首道:“既然如此,便随本王一同前去。”
说罢,他轻提马缰继续前行,却不着痕迹地递出个眼色。
韩忠会意,驱马不着痕迹地插进二人之间,将石亨与朱祁钰隔了开来。
石亨见状,心中更是不满,翻身上马,双手用力捏紧缰绳。
香山大营西北角,前营乙队的营房内光线晦暗,几名军士聚在角落里。
小旗官王五压低嗓音,目光扫过身边