众人自王府退出,回到文渊阁中,依旧围绕着新官制一事议论不休。
“天下童生、秀才、举人何其多也?纵使尽数授以乡官、低品之职,这俸禄支出……也堪称一笔天文数目。其中员额,务必要严加把控才是。”
“徐阁老所言在理。此外,旧有吏员又该如何安置?若处置不当,恐激起怨怼,反成祸乱之源。此事千头万绪,需慎之又慎。”
就在众人就吏员安置、品级设定讨论正酣之际。
首辅陈循却忽然身子一僵,手中茶盏“铛”的一声轻响落在案上。
其面色古怪,环视众人,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:
“诸位且慢!我等今日一起去王府,所为何事来哉?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道:“是为劝阻王爷,莫要推行那清丈田亩之策!”
文渊阁内嘈杂的议论声戛然而止。
徐有贞猛地以掌击额,恍然大悟:“哎呀!我等……我等竟被王爷绕了进去!从头至尾,竟无人再提‘清丈’二字!”
“这,哎。”陈循略带懊恼道:“如此,那便明日再去,可不能让王爷推行此策。”
王文,江渊附和道:“首辅所言极是,明日再去,必不叫王爷轻易绕开。”
此时,于谦缓缓开口:“或许,王爷并非要‘绕开’,而是要‘打通’。”
“于尚书何意?”
“旧吏不可尽去,新官却要增补。那么,何人能留,何人能用?”
“王爷已将尺子交给了我们,便是看他们在清丈一事上,是阻是助,是勤是惰!”
“配合清丈、政绩卓着者,即便是旧吏,或也可转为新制官身。阳奉阴违、暗中作梗者,自有无数渴望位置的秀才、举人取而代之。”
“王爷此策,如一把悬于天下所有旧吏与乡绅头顶的利刃。让他们为了自家子弟的官身前程,非但不能阻挠清丈,反而要争相表现。如此,至少三成阻力,已消弭于无形。”
阁内一片倒吸凉气之声。
徐有贞喃喃低语:“驱狼吞虎,而又使虎狼相争……王爷手段,鬼神莫测。”
于谦眼底深处,则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赞许。
他第一次真切地感觉到,清丈之事,或许真能在这雷霆手腕与精巧算计之下,推行下去。
陈循面色阴沉,他感到一张无形的大网已经撒下。
心下暗忖,看来得尽快联络老家,仔细查问族中田产虚实……
与此同时,五军都督府签押房内,亦是气氛凝重。
几名都督围坐其间,炭火噼啪,却驱不散众人眉宇间的寒意。
在座的有京营总兵、左都督石亨,副总兵范广,以及前军都督孙镗,佥事张軏、卫颖,皆是都督府在京的核心人物。
“消息确凿了?”孙镗性子最急,率先开口。
“王爷真要行那清丈之事,这……这是要刨咱们的根啊!”
“这种事,骗你作甚。”石亨眼皮都没抬,依旧慢条斯理地用一块绒布擦拭着腰刀,语气平淡。
“听说,一大早王直就去文渊阁闹翻了天。首辅陈循,带着几位阁臣去了王府,说是要阻止王爷推行此政。”
范广闻言,紧绷的肩膀稍稍放松了些:
“如此便好…大家都不容易,我也不是想跟王爷作对,但这清丈之事,确是不该如此草率。”
一旁的张軏捧着茶杯,吹了吹浮沫,慢悠悠地泼了一盆冷水:
“范都督,你这可就有些乐观了。王爷掌权四年了,推行那么多政策,有几件是真被那帮文官挡回去的?”
范广一愣,哑然道:“好像…只有景泰二年,王爷欲要开海,满朝文武齐声反对,方才暂缓。”
他声音渐低,带着几分无奈:“可到了景泰三年,大家不还是……主动请王爷开海了么?”
孙镗一拍大腿,声音洪亮,“这当官的,谁家名下没有些族田、勋田的?底下人为了孝敬,挂靠过来的更是不少,有谁真的屁股干净?”
“只要大家齐心协力,如上次一般反对,便是王爷,也不能硬逼着清丈吧?”
张軏放下茶杯,嘿嘿一笑,目光扫过众人:“话是这么说。可我还知道有个‘屁股’干净的。”
范广疑惑道:“张都督说的,可是于谦,于少保?”
“正是他。他家可是真没什么隐田,干净得很。”
孙镗不屑地啐了一口:“蒙谁呢!他可是少保、尚书、大学士!谁知道他暗地里,把财帛、田产都蹿到哪个亲戚门生名下了?装清高谁不会?”
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卫颖摇了摇头,眉头紧锁:
“于少保家底如何,暂且不论。依我看,想让大家再像反对开海时那般齐心,恐怕是不行了。王爷…肯定不会留下这种机会的。”
范广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,尴尬地搓着手:“这…这难道就非清丈不可了?”
他家田地可也不少,要是清丈开来,少不得每年要多交千石田赋。
这可是好大一笔,光是想想,心都在滴血。
更别说,还有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