躬身行礼,礼数周全得近乎卑微。仿佛送亲使团中那段王玉瑱充当副使的日子,从未发生过。
王玉瑱端坐马上,没有下马,也没有还礼。
他只是垂眸望着这个曾一路同行、如今却站在敌阵前的小老头,语气淡淡:
“大相免礼。两军交战,不斩来使,这些基本的战场之仪,本王还是知道的。”
他顿了顿:“不知大相此时求见,所为何事?”
禄东赞高举手中那卷信,向前一步,声音恳切:
“回嶲州王,此乃贵国文成公主亲笔信。还请嶲州王仔细阅过,再做定夺不迟。”
王玉瑱的目光落在那卷信上。
片刻后,他伸出手,接过。
禄东赞心中一松。
可那拆信的声音,迟迟没有响起。
禄东赞抬起头,正对上王玉瑱那双幽深如潭的眼眸。那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身上,却让他没来由地脊背发寒。
“大相。”
王玉瑱的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:
“你觉得,如今这形势,仅凭一封和亲公主的信件,便能劝退我万余玄甲重骑?”
他顿了顿,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:
“是不是……有些太天真了?”
禄东赞脸上的笑容僵住了。
下一瞬,他眼睁睁看着王玉瑱的手指缓缓收紧,将那卷文成公主亲笔所写的信,一点一点,揉成一团。
那纸团在王玉瑱掌心被捏得变形,然后——被随手扔在地上。
滚了两滚,落在雪中。
禄东赞的瞳孔猛然收缩。
王玉瑱已抽出腰间那柄象征嶲州王权柄的佩剑。剑身出鞘的龙吟声,清越而凌厉,在寂静的山谷中回荡。
他高高举起那柄剑,剑尖直指苍穹,声音陡然拔高,穿透风雪:
“全军听令——”
身后,千余玄甲重骑齐齐挺直脊背,战马长嘶,甲叶铿锵!
“辰时进攻!”
“关乌山脉之内——片甲不留!”
“诺——!”
那一声“诺”,从千百个喉咙中同时炸开,汇成一道惊雷,震得山鸣谷应,震得积雪簌簌而落!
禄东赞的脸色,瞬间惨白如雪。
王玉瑱垂下剑,看向他,目光中竟带了一丝——怜悯?
“禄东赞,”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,“请吧。本王劝你离开关乌山脉。”
他顿了顿:
“毕竟,我们曾经也算是同僚。本王不想在这山谷之中,见到你的尸体。”
禄东赞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。
他深深地看了王玉瑱一眼,转身,踉跄上马,头也不回地向着吐蕃军阵疾驰而去。
马蹄踏起的雪沫,很快便被风吹散。
王玉瑱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,直到那身影消失在对面的旌旗之中,才翻身下马。
他走到那团被揉皱的信笺前,弯腰,捡起,随后将那团纸收入怀中,贴身而藏。
宋濂不知何时来到他身侧,望着他的动作,目光中闪过一丝了然的复杂。
王玉瑱没有解释。
他只是翻身上马,重新望向对面那片密密麻麻的吐蕃大军。
雪越下越大了。
……
吐蕃军阵中。
禄东赞踉跄下马,直奔中军大帐。
帐中,松赞干布端坐于铺着虎皮的帅位之上,面色阴沉如水。
他年岁正是年富力强之时,面容刚毅,目光锐利,周身透着一代雄主特有的威仪与压迫感。
“如何?”
他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禄东赞垂首,声音沙哑:
“回赞普……嶲州王他……没有接信。”
松赞干布眉头一皱:
“没有接?什么意思?”
禄东赞沉默片刻,艰难道:
“他接了。然后……揉成一团,扔在地上。说……”
他抬起头,迎上松赞干布的目光,一字一句复述:
“辰时进攻,关乌山脉之内,片甲不留。”
帐中一片死寂。
松赞干布的脸色,愈发阴沉。他攥紧座椅扶手的指节,因用力而微微发白。
辰时。
留给他的时间,不多了。
他何尝不知,这一战的结果,几乎是摆在明面上的。
吐蕃大军虽精锐,可对面那支武装到牙齿的玄甲重骑,他亲眼见过——当年攻打松州时,那支突然出现在他后方、烧他粮草、断他后路的轻骑,便是这些人!
只是那时,他们还不曾披上此等重甲。
如今……
若打,无异于以卵击石,将最精锐的儿郎送进屠宰场。
可若退——
就此退出关乌山脉,从此不再踏足?
他的骄傲告诉他,不可能。
不说别的,光是关乌山脉那广袤的草场,能养多少战马,能武装多少铁骑?若就此拱手让人,他不甘心!
松赞干布缓缓起身,走到帐