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黎明,天色应景地阴沉下来。
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,仿佛要直接盖在关乌山脉的峰峦之上。
群山沉默,风也停了,天地间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寂静——那是大战前最后的、濒临崩断的寂静。
不知何时,天空中飘起了雪花。
起初只是零星的几点,落在甲胄上,瞬息便化作一滴水痕。
渐渐地,雪片密了起来,纷纷扬扬,将苍茫的山谷染成一片迷蒙的白。那白色落在对峙的两军之间,却掩不住剑拔弩张的杀意。
……
松州城头。
韩冲披着一件半旧的玄色大氅,负手立于垛口之后。
他没有望向城外的官道,也没有看向城中那些仓皇收摊的百姓,而是将目光投向西南方向——那里,群山连绵,云雾缭绕,是视线无法抵达的关乌山脉。
但他的目光,仿佛能穿透那层层冰雾,看见那道山谷中正在对峙的两支军队。
副将上前一步,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,压低声音道:
“老韩,刚得的消息。关乌山那边……今日怕是要见血了。”
韩冲没有回头,只是握着垛口的手,下意识地收紧,那手背上的青筋,虬结如蚯蚓。
可片刻后,那只手又缓缓松开。他苦笑了一下,那笑容里满是无奈与自嘲。
他何尝不想率兵前去支援?
松州距关乌山不过两日路程,他手下数千儿郎,枕戈待旦,只等他一声令下。
可他不能。因为松州没有嶲州王那等人物托底。
就算松州刺史薛清砚是王玉瑱的姐夫——那又如何?薛清砚的官职能保他韩冲一时,保不住他一世。
若他不顾一切,擅自率兵出城,奔赴关乌山战场,那要他全家性命的圣旨,八成也不会来得太晚。
他想起那时他死守松州,亲眼看着吐蕃赞普松赞干布的大军,如蝗虫过境般扑向这座边城。
那一战,死了多少儿郎?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城下的尸体堆了一层又一层,血水顺着城墙的排水口流了三天三夜,染红了城外的整条河。
后来,和亲了。
公主嫁过去了,吐蕃退兵了,两国结为“甥舅之邦”,边境安宁了。
可那些死了的人呢?
他们躺在冰冷的泥土里,再也不会醒来。
那是韩冲心里的一根刺,拔不出来,也忘不掉。
如今,王玉瑱没有朝廷旨意,仅凭一纸王爵印信,便率领私兵奔赴关乌山。
他不是为攻城略地,不是为建功立业——他是要将吐蕃赶出关乌山脉,为松州、为所有直面吐蕃的西南城池,留出足够的战争缓冲地带。
让城池不再直接暴露在铁蹄之下。
让下一次战争爆发时,大唐的儿郎们,不用再用自己的血肉,去填那冰冷的城墙。
就凭这一件事,韩冲对那个素未谋面的嶲州王,便充满敬意。
他沉默良久,忽然开口,声音沙哑而低沉:“罢了。盯紧那边。若战事不利……”
他顿了顿,转过身,向城下走去:
“老子便带兵过去!死就死吧。”
那背影,在漫天飞雪中,显得格外苍凉,也格外决绝。
副将望着他的背影,忽然笑了。
他也跟着转身,大步追了上去。
……
关乌山前。
雪花纷飞,落在玄甲之上,积了薄薄一层白。玄甲重骑已尽数戴上面甲,只露出眼孔中幽冷的目光。
战马不安地踏动蹄子,喷出团团白雾,那雾气和着雪片,很快便被风吹散。
冲天战意,早已蓄势待发。
王玉瑱端坐于乌云踏雪之上,身披玄色狐裘,腰间横刀尚未出鞘。
他望着对面那片旌旗招展、密密麻麻的吐蕃大军,目光平静如深潭。
正在此时,一骑自吐蕃军阵中疾驰而出!
那人奔至两军阵前,高举手中一卷物事,嘶声高喊,声音因疾驰而破碎,却依旧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:
“嶲州王请等等!——文成公主亲笔信在此!请嶲州王稍安勿躁!”
王玉瑱的手停在半空。
他微微眯起眼,望向那道越来越近的身影。
那是一个头发花白、身形略显佝偻的小老头,裹着一身厚实的皮裘,在马上颠得七荤八素,却死死抱着手中那卷信,如同抱着救命稻草。
禄东赞。
迎亲使团中的大相,那个在送亲路上与他有过数面之缘、始终笑容可掬的老狐狸。
王玉瑱微微颔首,示意放行。
禄东赞策马穿过玄甲重骑的阵列,一路行来,两侧那些高踞马上的玄甲骑士,如同铁铸的雕像,纹丝不动。
他忍不住偷偷抬眼,打量着这些个个人高马大、覆面如鬼的杀神——那甲胄的厚度,那兵器的锋锐,那透过面甲眼孔渗出的森然寒意——
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。
他是真的不想让吐蕃最精锐的军队,和这样一群……杀人机器,在战场上相遇。
“吐蕃大相禄东赞,见过嶲州王!”
他翻身下马,姿态放得极低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