随着王玉瑱起身,厅内的气氛骤然微妙起来。
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,又悄悄转向门外那两道刚刚下车的身影,眼底藏着各不相同的心思。
杜氏依旧端坐,目光平和,只是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王崇基垂下眼帘,面色如常,却忍不住在心中暗叹一声。
崔嫋嫋不动声色地看了自家夫婿一眼,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,仿佛在说“你们王家兄弟,可真是一个比一个能折腾”。
崔鱼璃端坐于席间,一袭月白襦裙衬得她温婉如玉。她垂眸望着面前茶盏中浮沉的叶片,面容平静如水,看不出喜怒。
楚慕荷却忍不住了。
她悄悄扯了扯崔鱼璃的衣袖,压低声音嘟囔了一句什么,随即被崔鱼璃轻轻按住手背。
那一下轻按,不重,却带着只有她们二人才懂的分量——稍安勿躁。
王玉瑱先行的方向,是侯老夫人那边。
他步履从容,行至那几位自第二辆马车下来的女子面前,微微侧身,面向主位的杜氏与王崇基等人,声音不高不低,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:
“母亲,兄长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侯老夫人那张因长途跋涉而略显疲惫、却依旧竭力维持着体面的面容:
“这位是侯夫人。后面两位,是她的女儿。”
他没有讳言那个姓氏。
侯——侯君集的侯。
厅中瞬间静了一静。
王玉瑱的声音继续响起,平静而坦然:
“出于某种原因,儿臣曾答应过侯将军,护他家眷余生周全。”
他没有解释那“某种原因”是什么。在座的都是聪明人,有些话,不必说得太透。
侯老夫人垂着眼帘,双手交叠于身前,肩背挺直,竭力维持着最后的风骨。
两个女儿站在她身后半步,垂着头,不敢看向厅内那些或审视、或复杂、或怜悯的目光。
正在此时,娄观上前一步,对着王玉瑱抱拳一礼,沉声道:
“公子,府邸、仆从、钱财,俱已备齐。”
王玉瑱点了点头。
娄观随即转向侯老夫人,语气客气而疏离:
“侯夫人,在下为您引路。请随我来。”
侯老夫人没有立刻迈步。她抬起眼帘,隔着满厅的灯火与目光,遥遥望向端坐于主位的那道绛紫色身影。
杜氏。
她们是认识的。
当年长安城中,国公夫人与郡公夫人,也曾同席饮宴,也曾笑语寒暄。
只是彼时一个风光无限,一个内敛沉静;而今,一个罪臣遗孀,一个王爵之母。
侯老夫人遥遥对着杜氏,微微颔首。那颔首里有谢意,有释然,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。
杜氏亦微微颔首,算是回礼。
没有言语,却已足够。
侯老夫人收回目光,不再多看,带着两个女儿,跟随娄观,没入门外的夜色之中。
……
厅内,重归寂静。
王玉瑱暗自咽了咽口水。
回嶲州的这一路上,他不知对裴虞烟说过多少次“鱼璃温柔大度”“慕荷善解人意”“你尽管放心”。
可真到了这一刻,当那道纤细的身影,立于满堂目光之下时——他还是心头打鼓。
那是他的正妻。
清河崔氏嫡女,自幼受世家礼法熏陶,一举一动皆合规矩。
她可以接受夫君纳妾,那是妇德;但她会如何看待这个……曾经的郑家长媳?
王玉瑱深吸一口气,走到那道素色身影身侧。
“这位是裴氏,” 他的声音不高,却足以让满厅人听清,“我的妾室。”
顿了顿,他看向奶娘怀中的襁褓,目光柔和了一瞬:
“那是我们的孩子,唤作王翰。”
话音落下,厅中再次陷入寂静。
这次,所有目光都有了明确的方向——齐刷刷落在崔鱼璃身上。
杜氏也看了过去。但她只看了一眼,便已起身。
这位历经风雨的老夫人,步履沉稳地走到奶娘面前,伸出手,动作轻柔却不容置疑地,接过了那个襁褓。
她低下头,望着怀中那张睡得正香的小脸,满眼慈爱。
那目光,与看王旭、王琰、王玥时,别无二致。
裴虞烟一直紧绷的肩背,在这一刻,悄然松了下来。
她望着那道绛紫色的背影,望着她抱着自己孩子时那份自然而然的珍重,眼眶微微发热。
——至少,孩子被接纳了。
正在此时,崔鱼璃动了。
她缓缓起身,月白的裙摆在烛光下漾开柔和的波纹。她走到裴虞烟身侧,站定。
没有质问,没有审视,甚至没有多看裴虞烟一眼。
她只是抬起手,轻轻握住了裴虞烟的手腕。那触感微凉,却带着一种令人安定的力量。
“既然是夫君的妾室,便是一家人。”
她的声音温婉如常,听不出半分波澜:
“走吧,裴娘子,我们落座。”
裴虞烟抬眸,看向身侧这张温婉沉静的面容,嘴唇动了动,却不知该说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