夕阳如血,将嶲州城的城墙染成一片温暖而厚重的橘红。
城外官道两侧,黑压压站满了人。
嶲州府大小官员,除了刺史刘伯英之外,从别驾、长史到司马、参军,乃至六曹佐官,尽数到齐。
他们按品阶排列得整整齐齐,绯袍、青袍、绿袍,在夕阳余晖中交织成一片肃穆的色彩。无人交谈,无人咳嗽,只有秋风卷过官道两旁枯黄的野草,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
他们等的,是嶲州真正的主人。
自大唐开国以来,活着的异姓王,仅此一位。
不知是谁低声说了句“来了”,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官道尽头。
那是一片黑色的潮水。
当先一人,端坐于通体乌黑、四蹄雪白的神骏之上,一身紫色亲王袍服在风中猎猎作响,腰间羊脂玉佩与龙纹玉佩并悬,衬得他整个人威仪天成,不怒自威。
正是嶲州王,王玉瑱。
在他身后,是密密麻麻、一眼望不到尽头的玄甲重骑。
战马迈着整齐的步伐,蹄声如闷雷滚过大地,甲叶摩擦的金属声汇成一片低沉的、令人窒息的肃杀之音。
夕阳的余晖落在那些幽暗的甲胄之上,仿佛给这支钢铁洪流镀上了一层流动的血光。
近了,更近了。
为首的嶲州官员,那位年过五旬、须发花白的长史,深吸一口气,撩袍跪地,以额触地,声音因紧张而微微发颤:
“下官嶲州长史赵伦,率嶲州府诸曹官员,恭迎嶲王!”
身后一众官员齐刷刷跪倒,衣袍窸窣,冠帽低垂:
“恭迎嶲王!”
王玉瑱勒住缰绳,乌云踏雪前蹄微抬,稳稳停住。
他没有立刻让众人起身,只是端坐马上,目光缓缓扫过跪了一地的绯袍青袍。
那目光并不凌厉,却如同一柄出鞘的刀,锋刃未至,寒意已到。
跪在地上的官员们垂着头,大气不敢喘。有人额头已渗出冷汗,有人袖中的手指微微颤抖。
片刻后,王玉瑱的声音响起,不高不低,字字清晰:
“嶲州刺史刘伯英,何在?”
众官员面面相觑。跪在最前的长史赵怀慎硬着头皮,将额头贴得更低:
“回……回禀嶲王,刘刺史他……已病重数日,卧榻不起,未能亲迎殿下,特命下官代向殿下请罪,还望殿下……”
他话未说完,便觉那道落在他身上的目光似乎又沉了几分。
“病重?” 王玉瑱轻轻重复了这两个字,语气听不出喜怒。
片刻的沉默,如同千斤巨石压在众人心头。
良久,王玉瑱淡淡道:
“罢了。日后嶲州琐事,还少不得与诸位打交道。本王今日初归,便先行回府了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再次扫过众人:
“诸位,请起吧。”
那最后三个字,平平淡淡,却仿佛一道赦令。众官员如蒙大赦,齐声道:
“谢嶲王!”
“恭送嶲王!”
王玉瑱不再多言,一抖缰绳,乌云踏雪缓缓迈步。身后玄甲重骑无声跟上,那片黑色的潮水,缓缓涌向嶲州城门。
——
官员们身后不远处,人群的角落里,一个身着藕荷色襦裙的少女,正躲在一棵粗壮的槐树后,小心翼翼地探出半边脑袋,偷偷望向那道紫色的身影。
她生得极好看。
一双杏眼清澈如水,睫毛又长又密,此刻因紧张而微微颤动着;小巧的鼻尖上沁着细密的汗珠,樱唇微抿,两颊不知是因夕阳还是因羞涩,染上了淡淡的绯红,其正是魏汐。
她觉得自己今日一定是鬼迷了心窍。
明明知道他是嶲州王了,明明知道今日回城会有无数官员迎接、无数眼睛盯着,她还是忍不住偷偷跑出来,躲在人群后面,就想远远地看他一眼。
就一眼。
可那一眼还没看完——那道紫色的身影,忽然侧过头来,目光如电,直直地望向她藏身的这棵树。
魏汐只觉得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下一瞬,她像一只受惊的兔子,猛地将脑袋缩了回去,躲到树干后头,双手捂住砰砰乱跳的胸口,脸上烫得能煎鸡蛋。
“完了完了完了……他看见我了……他肯定看见我了……”
她身后,侍女小蝶无奈地看着自家小姐这副惊慌失措的模样,想笑又不敢笑,只能小声提醒:
“小姐,嶲王已经转过头去了……您还要躲多久?”
魏汐捂着脸,闷声道:“你别说话……让我缓缓……”
她刚喘匀了气,正准备从树后溜出来,混入人群悄悄离开——
两道身影,无声无息地,出现在她和侍女面前。
魏汐猛地抬头,对上一张冷硬如岩石的面孔。
段松。
他依旧是一身玄色劲装,腰间悬刀,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,周身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寒意。
在他身后,还跟着一名同样装束的护卫。
魏汐和侍女小蝶同时倒吸一口凉气,差点叫出声来。
“魏娘子。” 段松的声音冷硬,却并不凶恶,“公子有令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