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末,已入深秋。
嶲州城的山色,正是一年中最浓烈的时候。
远处的苍山层林尽染,红黄交织,如一幅铺陈到天际的锦绣;近处的青石街道上,落叶被晨风卷起,打着旋儿,又轻轻落下,铺成一条金褐色的长毯。
天还未大亮,王家庭院中已是灯火通明。
杜氏起得比谁都早,她穿着一身绛紫色家常襦裙,发髻梳理得一丝不苟,鬓边那支点翠步摇随着她的走动轻轻晃动,映着廊下灯笼的光,流溢出温润的光泽。
这位已年过半百、历经丧夫之痛却依旧挺直脊背的老妇人,此刻正站在正院当中,手里捏着一张写得密密麻麻的清单,逐字逐句地核对着什么。
“桂嫂,” 她唤了一声,声音不高,却带着当家主母特有的沉稳,“宴席上的那几道糕点,昨日可试过了?二郎打小不爱吃太甜的,让他尝尝,若是觉得腻,现在换还来得及。”
一名身着靛蓝比甲的中年仆妇连忙上前,笑道:“老夫人放心,试过了。按您的吩咐,减了三分糖,添了些桂花碎,又软糯又清香,嶲王定会喜欢。”
杜氏点了点头,目光又落在院中那几株桂树上。金桂开得正好,满院飘香。
一旁,王敬直不知何时溜达了过来,倚在廊柱上,手里捏着块刚出炉的桂花糕,一边往嘴里塞,一边含糊不清地对身边的王崇基嘀咕:
“大哥,看见没?这才是亲生的。咱俩怕是捡来的吧?我出远门那会儿,母亲就吩咐了一句‘路上小心’。”
王崇基正负手望着院中忙碌的景象,闻言侧目睨了他一眼,语气淡淡:
“你小子要是没事做,就出城迎一迎你二哥。别在这儿吆五喝六的碍手碍脚,净添乱。”
王敬直把最后一口桂花糕塞进嘴里,拍了拍手上的碎屑,不满道:
“得得得,我走,我跟项大哥他们出城去迎,总行了吧?省得在这儿碍你们的眼。”
他作势要走,又回头补了一句:
“大哥,我可从来不曾吆五喝六过啊!嫂子你评评理!”
崔嫋嫋正从回廊那头走来,手里捧着一件新做的披风,闻言抬眼,看了看王敬直那张义愤填膺的脸,又看了看夫君王崇基那副“懒得理你”的表情,嘴角微微弯起,却只是温婉一笑:
“你们兄弟的事,我可理不清。”
王敬直噎了一下:“罢了罢了,你们夫妻同心,我不说了!走了!”
说罢,头也不回地溜出院门。
崔嫋嫋踱步到王崇基身侧,将那件披风递给他,轻声道:
“三郎这是给自己寻个由头出去罢了,你还真当他生气?”
王崇基接过披风,无奈地摇了摇头,那无奈里却藏着笑意。
夫妻二人相视一眼,一切尽在不言中。
——
嶲州城外,秋风猎猎。
一千余名玄甲重骑,已列阵完毕。
那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黑色。
人马皆覆玄甲,甲胄在秋日阳光下泛着幽冷而厚重的光泽,如同一片凝固的铁流,静静横亘在通往城门的官道两侧。
战马偶尔喷出鼻息,化作团团白雾,随即被秋风吹散。
项方和娄观正策马巡阵。
项方依旧魁梧如山,脸上的伤疤在甲胄映衬下更显狰狞;娄观则相较去年沉稳了许多,眉宇间那股北疆带来的桀骜已被岁月磨去棱角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经历过生死后的内敛与沉凝。
他们一左一右,从阵前缓缓行过,目光扫过每一名骑士的面甲,每一匹战马的鞍辔。
城头之上,三道身影并肩而立。
宋濂依旧是一袭青衫,负手望向下方的黑色铁流,秋风拂动他的衣袂,儒雅之中透着一股深藏不露的锋锐。
方庆挺着他那越发圆润的肚子,两手扒着城墙垛口,胖脸上满是兴奋。他那一身团花锦袍被风吹得鼓鼓囊囊,活像一只即将起飞的肥硕大鸟。
王千成站在宋濂身侧,目光沉稳。
他比去年又老了几分,鬓边白发愈发显眼,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,望向城下那支王玉瑱亲手打造的军队,眼底是藏不住的欣慰与傲然。
“嶲州王……” 王千成喃喃道,声音被风吹散,“自开国以来,我大唐活着的异姓王,寥寥无几。何等殊荣。”
“殊荣?” 方庆撇了撇嘴,回头看向王千成,胖脸上满是不以为意,“要我说,公子就该野心更大一些!区区一个异姓王算什么——”
“行了。” 宋濂淡淡打断他,目光依旧望着城下,“这话在咱们几个之间说说也就罢了。公子回来之后,管好你那张嘴。还有——”
他侧目,似笑非笑地看了方庆一眼:
“公子祖宅中那位苏大家,你可交代清楚了?”
方庆的表情瞬间垮了下来,像一只被戳破的气球。
他苦着脸,闷声道:“那能怪我吗?谁知道公子写信说得不明不白……我还以为……”
宋濂和王千成对视一眼,皆笑而不语。
明明是他方庆急着拍马屁,误以为公子对苏妙卿有意,屁颠屁颠地去献殷勤,如今反倒怪起公子来了。
小主,这