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治的手顿住了。
他迎上父皇的目光,那双阅尽沧桑、洞悉人心的眼眸里,此刻正闪烁着一种他读不太懂的光芒。
是考验?是期许?还是……
他忽然懂了。
父皇是故意的。
故意让他戴着这枚逾制的龙纹玉佩,招摇过市,回到太子府,回到那满朝文武的目光之下。
他要让那些人——关陇勋贵,五姓世家,还有舅舅长孙无忌——都看清楚。
太子李治,是他李世民亲自选定的人。是唯一的人。
日后谁想做那权倾朝野的权臣,想做那挟天子以令诸侯的霍光,便先掂量掂量,自己的脖子够不够硬。
李治垂下眼帘,不再推辞。
“儿臣……遵旨。”
随后父子二人又说了些闲话,无非是问李治这几日读了什么书,见了什么人,东宫属官可还合用。
李治一一作答,语气恭谨,却也不失少年人该有的鲜活。
直到日影西斜,殿中光线渐暗,李治才起身告退。
“儿臣告退。父皇好生歇息。”
李世民点了点头,目送他转身,目送他行至殿门,目送那道系着龙纹玉佩的身影,消失在门外的余晖之中。
殿门缓缓合拢。
殿内重归寂静。
李世民靠在引枕上,阖着眼,仿佛已经睡着了。
可那呼吸却忽然急促起来。
“咳咳咳——”
一阵剧烈的咳嗽骤然爆发,他猛地以袖掩口,整个身躯弓了下去,肩背剧烈耸动,那咳嗽声沉闷而绵长,仿佛要将整个胸腔都咳出来。
张瑾慌忙上前,轻轻抚着他的后背,却不敢出声。
良久,咳嗽渐歇。
李世民缓缓放下掩口的衣袖,垂下眼帘。
袖口内侧,那明黄的绫缎之上,赫然印着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。
他望着那血色,久久未动。
随即,他用那只染血的手,将袖子慢慢卷起,遮住了那片殷红。
他的呼吸渐渐平复,脸色却比方才更加苍白了几分。
张瑾垂首,不敢看,也不敢问。
殿中一片死寂。
李世民靠在引枕上,望着殿顶繁复的藻井,目光有些涣散,却又仿佛穿透了那雕梁画栋,看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。
他忽然觉得,或许稚奴当真是真命天子。
今日城外长亭,他与王玉瑱说的那些话,早有人一字不差地报到了御前。
若是李泰,他会如何?
他会亲自出城相送么?会解下身上的玉佩么?会对王玉瑱说出那些“信不过你,但信得过父皇”的肺腑之言么?
不会。
他会权衡利弊,会斟酌言辞,会将每一句话都打磨得圆润光滑,让对方挑不出半分错处,却也得不到半分真心。
可稚奴……
他就那样直白地说了。说信不过你,说需要你,说希望你来日能回来。
那番话,换做任何一个人听,都会觉得太过稚嫩,太过直白,太过不设防。
可王玉瑱听进去了,他拿走了那枚玉佩,那便是最好的证明。
李世民缓缓阖上眼,唇角却微微弯起。
“告诉李君羡,” 他忽然开口,声音沙哑而低沉,“让他今夜入宫。朕有事要交代。”
张瑾躬身,轻声应道:“老奴遵旨。”
殿中,沉水香的气息依旧袅袅。
那被掩在袖口的血色,却再也无人得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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