必备,从不少放。怕他起疑,还特意寻了那无色无味的方子。那一年的功夫,父亲从能吃半碗饭,到只能喝几口米汤,再到汤水都咽不下,最后活活……饿死在榻上。”
他轻轻叹息。
“兄长,你不知道父亲最后那段日子,瘦成了什么样子。我每次去看他,他望着我,不说话,只是流泪。他已经说不出话了。那时我还不明白,父亲为何总是哭。”
他顿了顿,依旧笑着,那笑容里却有水光隐隐闪动:
“现在我知道了,那不是病痛的泪。那是他知道了,却说不出口。”
郑德明剧烈喘息,喉咙里发出嘶哑的、破碎的气音。
他想大叫,想唤人,想推开榻边这张熟悉了四十余年、此刻却陌生如恶鬼的脸——可他的四肢如同被钉在榻上,沉重如山。
他忽然想起。
方才那个府医,他走出门时,与郑德礼交错而过时,曾有一个极轻、极短的视线交汇。
对了。
那府医——
郑德明瞪大双眼,瞳孔中映出榻边之人温和的笑意,那笑意里有一种他终于读懂的、等待多年的释然。
“看来兄长是想明白了。” 郑德礼轻轻颔首,语气嘉许,“没错。方才那府医,又下了些剂量。足够兄长……安睡无梦。”
郑德明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,猛地探出僵直的手臂,一把攥住郑德礼的手腕!那力道如此之大,指甲几乎嵌入皮肉。
他的嘴张到极致,喉咙深处发出破碎的、不成调的音节:
“为……为……”
为——什——么——
郑德礼没有挣脱。
他甚至没有低头去看那只箍住自己的、青筋暴突的手,只是静静地望着榻上濒死的兄长,任由那只手颤抖着、一点点失去气力。
“为什么?” 他轻轻重复,像是在咀嚼这个问题。
然后,他俯下身,凑近郑德明耳畔。
“兄长别动怒,伤身。”
他的声音低如耳语,温柔得像在哄一个不听话的孩子:
“我再告诉你一则消息,好不好?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你心心念念的嫡长孙,郑明翰——”
他的嘴角缓缓弯起,那笑容里有如释重负,有经年累月的隐忍终于开花结果,也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能察觉的、如释重负的悲凉:
“他姓王。”
他微微退后半寸,望着兄长那张骤然凝固的脸,一字一顿:
“兄长不妨猜猜看——是哪个王?”
郑德明的脸,从惨白转为青灰。
他的嘴张着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那双浑浊的眼睛里,愤怒、惊骇、不信、绝望……种种情绪如走马灯般轮转,最终,尽数化作一片窒息的死寂。
他知道了。
他都知道了。
郑明翰那肖似旭儿的眉眼——他以为是隔代遗传,是血脉的神奇,是老天在夺走旭儿之后赐予他的慰藉——
那眉眼,分明是王玉瑱的翻版。
那是他仇人的血脉,是杀子仇人的孽种,是他日日夜夜抱在膝上、唤着“祖父的小明翰”、倾注了余生所有爱怜的——
耻辱的烙印。
“贱……人……”
喉间迸出两个破碎到几乎无法辨认的音节,混着浓稠的血沫。
郑德明死死盯着榻边那张温文尔雅的面容,双手抠抓着榻沿,青筋如蚯蚓般布满额角。
他拼尽此生最后的力气,一点一点,向榻边挣扎。
他要起来!他要杀了那贱人!他要亲手掐死那孽种!他要——
他看见郑德礼微微侧身,让开了他伸出的手。
那姿态,甚至是谦逊的,悲悯的,如同不忍见兄长受苦。
“兄长,你毒杀父亲的时候,可曾想过今日?”
郑德礼的声音平静,听不出质问,也听不出怨毒,只是在陈述一个被尘封多年的、终于等到判决的事实。
“荥阳郑氏,几百年的清名,因为你们父子,已成了长安城茶余饭后的笑柄。族老们年前便有议论,只是碍于你是族长,隐忍未发。”
他垂眸,望着榻上那双逐渐涣散的眼睛:
“别怪我。为了家族,有些事……我不得不做。”
顿了顿,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,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:
“好好上路吧,兄长。”
“父亲在等你。”
郑德明喉间最后发出一声短促而沉闷的“嗬”声,如同被掐断咽喉的鸡雏。
他的手,自榻边滑落。
五指犹自蜷曲,仿佛还想抓住那桩他筹谋半生的富贵,抓住那令他死不瞑目的仇恨,抓住榻边那道已模糊成虚影的、温文尔雅的轮廓。
什么都没抓住。
郑德礼没有动。
他就那样坐在榻边,保持着微微倾身的姿势,望着兄长那张凝固在惊怒与绝望之间、再也无法闭合的脸。
榻脚那盏孤灯,灯芯结了花,焰光摇曳,将他的影子投在兄长僵直的身躯上,很长,很淡。
他垂着眼帘,许久,许久。
然后,他轻轻笑了一下。
那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