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明宫外,日色正盛。
郑德明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出那两仪殿的。
脚下的汉白玉丹墀仿佛变成了绵软的泥淖,每一步都深陷其中,耗尽全身气力。
他听见自己的官靴踏在金砖上发出空洞的回响,一声声,如同丧钟。
前后左右的朝臣袍服窸窣,有人刻意与他拉开距离,有人从侧后方投来怜悯或幸灾乐祸的目光,还有人三三两两低声交谈。
那压低的声浪里分明夹着“郑氏”“嶲王”“可笑”之类零碎的字眼。
他都听见了。
又仿佛什么都没听见。
随行护卫牵过马来,他接过缰绳,几次抬脚却踩不准马镫。
最后还是护卫低声道“家主小心”,托了一把,他才勉强翻身上去。
一路无话。
朱雀大街依旧是那条朱雀大街,两旁槐荫如盖,商铺鳞次栉比,行人如织,叫卖声、说笑声、驼铃声交织成盛世的喧腾。
郑德明骑在马上,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,耳畔却只剩下两仪殿中那道不高不低、却字字诛心的声音——
“算来算去……一场空。”
“有趣。”
“呵呵。”
那一声“呵呵”,像淬了毒的银针,沿着耳道直直扎入脑髓。
他死死攥着缰绳,指节青白,手背上青筋虬结。胯下坐骑似乎感知到主人的异样,不安地喷了个响鼻,放缓了脚步。
后面随行的小厮与护卫面面相觑,无人敢开口。
道政坊越来越近,郑氏府邸那对石狮已在街角露出半边轮廓。
郑德明望着那熟悉的大门,忽然感到一阵天旋地转。
不是愤怒,不是羞辱——是一种从骨髓深处涌上来的、冰凉的虚脱。
他这一生,算计、筹谋、隐忍、攀附,为了郑氏的荣耀,为了旭儿的将来,为了……
为了什么?
门前的下人远远望见家主的马,忙不迭迎上来,口中刚唤了一声“家主回府——”
郑德明只觉得脑中轰然巨响,如同千百面铜锣同时撞响。
眼前那对石狮、那朱漆大门、那迎上来的下人面容,骤然扭成一团模糊的、旋转的旋涡。
他向前栽去。
“家主——!!”
马匹受惊,嘶鸣着向侧方闪避。
郑德明的身躯失去支撑,如同一截朽木,重重砸在府门前的青石地上,发出一声沉闷而空洞的钝响。
鲜血,从他额角缓缓渗出。
护卫与小厮吓得魂飞魄散,七手八脚将人抬起,连滚带爬背进府中。
有人嘶声高喊“快请府医!快!”,有人踉跄着奔向内宅报信,一片纷乱。
就在这满府惶然之际,一道身着青灰道袍的身影,步履匆匆,满面惊惶,从二房院落方向疾步赶来。
“兄长!兄长!怎么了?!” 郑德礼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,他一把揪住方才随行护卫的衣襟,目眦欲裂,“发生何事?!”
那护卫被他这前所未有的失态吓得一窒,结结巴巴道:“回、回二家主……家主从宫里出来便……便魂不守舍,一路上未发一言,到了府门前,马才停稳,便……便一头栽下马来……”
“魂不守舍?栽下马来?” 郑德礼松开他,踉跄后退半步,喃喃道,“定是朝中又有变故,兄长受了刺激……”
他猛地抬头,声音陡然尖厉:
“去!立刻去打听!今日朝会究竟发生了何事!一字一句,不得遗漏!”
“是!”
数名护卫领命,如飞鸟四散。
郑德礼立在廊下,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,面上的惶急与悲痛,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。他垂眸,理了理方才仓促间被扯皱的衣襟,神色沉静如水。
然后,他转身,不疾不徐,步入兄长那间弥漫着苦涩药味的寝卧。
……
不过一个上午,长安城一百一十坊,便没有哪家权贵不知晓那则新鲜出炉的消息了。
太子属官名册,如雪片般传遍朝野。哪家升了,哪家降了,哪家未动,一笔笔,一件件,清楚分明。
郑氏家主郑德明,赫然名列那“未动”的队列。
非但未动,更在大朝会上,被嶲州王当庭讽嘲,颜面尽失。出宫后急怒攻心,坠马于自家府门之前,生死未卜。
一时间,长安城内议论如沸。
有人说,郑氏此番是押注落空,满盘皆输;有人说,嶲王那句“算来算去一场空”当真诛心,换了谁都受不住;还有人说,郑德明素来心高气傲,此番受辱,怕是难熬过这道坎了。
崇仁坊王府内,王玉瑱正就着窗边天光,翻看段松新呈上的嶲州盐产簿册。
元宝端茶进来,忍不住多嘴:“公子,外头都在传,说郑德明是被您一句话气得坠马,如今性命垂危……”
王玉瑱头也未抬,指尖在账簿某处轻点,淡淡道:“他自己身子不济,与我何干。”
顿了顿,他似笑非笑地牵了牵嘴角:
“不过既然他们爱传,便传吧。”
这口锅,背得倒也谈不上冤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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