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眼,皆有无奈。崔鱼璃温声道:“项护卫先去西院吧。兄长那里……怕是也悬心多日了。你且好生回话,莫要隐瞒。”
她顿了顿,眸光温和却清明:“只是,也莫要让他太过忧急。”
“属下明白。”
项方退出东院,待那道垂花门在身后合拢,他才觉后背微微汗湿。
东院里尽是女眷幼子,是公子最柔软的软肋,他不敢有丝毫失仪。
西院的灯火更沉静些。
王崇基没有在正堂等候,而是独自立于书斋廊下。
他只穿一袭素白中单,外罩月白鹤氅,腰束墨色丝绦,未着冠,只以玉簪束发。
廊下只燃一盏孤灯,灯影将他的侧脸切割成明暗两半,眉宇间凝着挥之不去的忧思与疲惫,却也透着久居中枢淬炼出的沉凝。
他看见项方,没有寒暄,甚至没有等项方行完那个礼——只一抬手,稳稳扶住他屈膝的手臂。
“免了。” 王崇基的声音有些沙哑,“你刚归来,我本该容你歇息。只是…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。
项方顺势站直,看着眼前这位比公子年长数岁、却已鬓边隐见霜色的大公子,心中那点试探之意,忽然淡了。
他恭声道:“大公子,是担心我家公子的安危?”
王崇基松开手,负手望向廊外沉沉的夜色,沉默良久。
“你们那些说辞——方庆的顾左右而言他,宋濂的一板一眼报喜不报忧,真当我看不出么?”他声音不高,却透着疲惫与一丝被敷衍的薄怒。
“太原王氏宗祠,当众弑杀族长、老族长……这不是儿戏。你们瞒着我,是怕我意气用事,跑去长安添乱?”
项方默然。
“我知道二郎做事向来有分寸,从不打无准备之仗。”
王崇基转过身,直视项方,那双与王玉瑱有几分相似的眼眸里,是兄长对弟弟深切的忧心与无奈。
“可我要知道——他如今,到底在不在长安?在做什么?有没有危险!”
项方沉默片刻,缓缓道:“公子确在长安。”
这是他唯一能确认的。
“至于具体所谋为何,段松在侧,定护公子周全。只是归期……” 他顿住,不知该如何说。
王崇基忽然道:“我这便写公文,递往长安。”
他语速微快,带着压抑多日的决断:
“二郎丁忧在身,于情于理,于法于孝,都该归乡守制。孝字大过天,便是关陇那群人,也没理由拦着人子奔丧!难道他们还敢说……”
“大公子。” 项方忽然开口,打断了他。
他从怀中,取出另一封信。
这封信与给两位夫人的信不同,封缄严实,火漆上压着王玉瑱私印,边角未见丝毫磨损,显然从未被开启。
“这是公子启程分兵之前,命属下……务必亲手、亲自,转交大公子。”
王崇基接过信,指尖用力,信笺边缘微皱。他看了项方一眼,没有避开他,径直拆开封口,抽出内笺。
灯光昏黄,映着兄长垂眸的侧影,映着那熟悉的、筋骨峭拔的字迹:
「兄崇基亲启:
见字如晤。
写下此信时,弟尚在送亲使团之中,过几日便当分兵,绕道并州,往太原一行。惊尘族兄之死,积年悬案,弟既知元凶,便当亲往取其首级,以祭兄在天之灵。
此去归期未定,途中有险,若有不测,嶲州基业,拜托兄长。
旭儿虽幼,禀赋尚可,弟已留有遗命,由兄长暂摄嶲州内外诸务,辅佐幼主。项方忠诚,段松果决,宋濂谋深,方庆通达,皆可倚重。
母亲膝下,有兄长与敬直承欢,弟无后顾之忧。
父亲一生清名,不容玷污。弟纵身死,亦绝不会教人将‘谋逆之父’四字,扣于父亲灵前。
此弟之誓,天地共鉴。
若一切顺利,弟当堂堂正正归来,再与兄长把酒叙旧。
弟 玉瑱 顿首」
王崇基反复看了三遍。
他看得很慢,一个字一个字,仿佛要将那些笔画的每一处转折都刻进心里。
信纸边缘被他捏得微微发皱,灯火下,他的面容依旧沉静,只是喉结滚动了一下,又一下。
项方垂首,不敢看。
良久,王崇基将信纸缓缓折起,压入掌心,叹息沉沉,如同积压了无数个日夜的忧惧、无奈、释然与叹息,终于在这一刻,寻到了出口。
“……罢了。”
他的声音很低,像是对项方说,又像是说给自己。
“他从来都是这样。要做的事,九头牛也拉不回。父亲在时如此,父亲不在,更是如此。” 他顿了顿,“我拦不住他,也说不得他。”
他抬眼,看向廊外那盏孤灯,灯焰在夜风中微微摇曳,却始终不灭。
“你去歇息吧。身上的伤,莫不当回事。” 他转过身,背对着项方,背影在灯下显得清瘦而挺拔,“我这边……无事。”
项方抱拳,无声退下。
廊下,只剩王崇基一人。他依旧望着那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