嶲州王册封的诏书,如同一块投入看似平静湖面的巨石,激起的涟漪迅速传遍了长安城的每一个角落,在截然不同的人群心中,投下了截然不同的倒影。
崇仁坊,长乐公主府。
庭院深深,绿荫匝地,隔绝了外间的暑热与喧嚣。寝殿内,冰鉴散发着丝丝凉意,空气里浮动着清雅的百合甜香。
李丽质一身素白无饰的流云纹长裙,未施粉黛,青丝仅用一根白玉簪松松绾着,正倚在临窗的软榻上,手中拿着一卷书,目光却有些飘忽地落在窗外摇曳的竹影上。
一名心腹侍女脚步轻快地走进来,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。
李丽质持书的手微微一颤,书卷边缘在指尖留下浅浅的压痕。
她缓缓抬起眼帘,那双总是笼着淡淡轻愁的明眸里,仿佛有星子骤然亮起。
随即,一抹极清浅、却真实无比的笑意,如同初春冰裂下悄然涌出的暖泉,在她唇角无声地漾开。
那笑意很淡,却瞬间点亮了她略显苍白的面容,让她整个人都生动起来。
“酒谪仙……” 她低声呢喃,声音轻柔得如同梦呓,“恭喜你……终于,得偿所愿。”
她静坐了片刻,仿佛在消化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,也仿佛在确认那份从心底蔓延开来的、混合着欣慰与某种更隐秘情愫的暖意。
然后,她轻轻放下书卷,坐直了身子,对侍立一旁的宫人吩咐,声音恢复了公主惯有的清冷:
“备驾。本宫……有些想念观音姐姐了。”
“是,殿下。” 内侍领命,躬身退下安排。
长乐馆。
比起其他宫殿,这里显得格外清寂,甚至有些寥落,但庭院打扫得十分洁净,几株晚开的栀子散发着馥郁的香气。
郑观音同样已得知了消息。她穿着一身家常的藕荷色襦裙,未戴华饰,正坐在廊下,对着面前石桌上的一局残棋出神。
阳光透过藤蔓缝隙,在她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,衬得她侧颜沉静,却仿佛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淡薄暮色。
李丽质的銮驾未经太多通传便径直入了院。她提着裙摆,步履比平日快了些,径直走到廊下。
“观音姐姐!” 未及寒暄,李丽质便开门见山,眼眸亮晶晶的,“你可曾听说了?”
郑观音闻声抬头,看见是她,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,指了指对面的石凳:
“听了听了,这不,消息刚传进来,茶都还没来得及喝一口呢。”
她打量着李丽质难得鲜活的面色,打趣道:“看把你给高兴的,嘴角都快翘到天上去了。不知道的,还以为是你自己封了王呢。”
李丽质被她一说,脸上飞起两朵红云,有些不好意思地在石凳上坐下,但眼中的光彩并未黯淡。
她既欢喜,又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忧虑,低声道:
“观音姐姐,如今他……他已受封为王,身份贵重,非同往日。舅舅他们,还有关陇那些勋贵……总该有所顾忌,不会再像从前那样,处处针对于他了吧?”
郑观音执起白瓷茶壶,为她斟了一杯清茶,动作优雅从容。
闻言,她心中暗叹:
‘傻丽质啊,你父皇这一手“嶲州王”,哪里是护身符,分明是淬了蜜的刀,将他高高架在火上烤啊!正是要看他与关陇、与世家斗得你死我活,无论哪方折损,最终稳坐钓鱼台、皇权愈固的,都是你父皇……帝王心术,何曾真正在意过棋子本身的安危喜乐?’
但这些话太过冷酷,她不忍对眼前这个仍怀着一丝天真希冀的妹妹直言。
于是,她只是将茶盏轻轻推到李丽质面前,语气平淡,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闲事:
“也许吧。天威难测,圣意昭昭。他们……总该收敛些。争来斗去,到头来,又有什么意思呢?” 话语里,透着一股看透世情的倦怠与疏离。
她话锋一转,抬眸直视李丽质,眼神里带着一丝认真与怜惜:“比起操心这些朝堂风云,长乐,姐姐倒是想问你……你就打算这么一直下去?”
“隔着宫墙,听着消息,暗自替他欢喜,替他担忧,却始终……不让他知道你的心意么?”
李丽质身体微微一僵,垂下了眼帘。
郑观音的声音更轻,却字字清晰,带着一种蛊惑般的穿透力:“若你真念着他,心里有他,何不……去告诉他?”
“王玉瑱是何等样人?连太原王氏的百年宗祠都敢搅个天翻地覆,血溅祖庭。以他的心性手段,若知你心意……便是拐跑一个公主,”
她顿了顿,嘴角勾起一抹极淡、近乎冷冽的笑意,“你以为,他做不出来么?”
李丽质的指尖猛地收紧,帕子被揉成一团。
她眼前仿佛又掠过那场噩梦。
大婚当日,喧嚣喜庆的朱雀大街,骤然爆发的喊杀声,兄长李承乾疯狂而扭曲的面容,还有那支破空而来、直射向毫无防备的长孙冲的利箭……
鲜血、惊呼、混乱……以及心底深处,那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深究的、对这场突如其来悲剧的茫然,和隐约的解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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