顿,语气斩钉截铁:“你即刻率领众弟兄,杀出重围,不惜一切代价,返回嶲州!奉我长子王旭为主!嶲州上下,无论盐场、军伍、府衙,凡有丝毫异心者……”
他目光如寒冰利刃:“你皆可先斩后奏,自行处决!记住了吗?!”
段松身体猛地一颤,面甲后的双眼死死盯着王玉瑱,那目光中翻滚着震惊、痛楚,最终化为一片决绝的死寂。
他重重抱拳,铁甲铿然:“段松……谨遵公子之命!公子若有不测,段松必……”
“不!” 王玉瑱打断他,声音更低沉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,“不要想着为我报仇。带着兄弟们,回嶲州去,好生辅佐旭儿。”
“凡事……多听宋濂与王千成的主张。保全实力,守住根基,才是重中之重。这,是我给你的最后一道命令。”
言罢,他深深看了段松一眼,抬手,在他那覆着冰冷铁甲的肩头用力拍了拍,将那獬豸令牌,悄悄递了过去。
旋即,再无丝毫犹豫,猛地调转马头,乌云踏雪长嘶一声,向着那片金吾卫的森然军阵,疾驰而去。
至阵前,王玉瑱勒马,拱手为礼:“晚辈王玉瑱,见过卢国公、鄂国公。”
程知节与尉迟敬德皆在马上微微颔首还礼,神色复杂。
对于这位年轻后辈在并州闹出的泼天风波,他们自有判断,但此刻并未流露轻视或敌意,反而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审视与……隐约的惋惜。
就在这时,一名宫中禁军手持绳索,越众而出,径直走向王玉瑱,意图明显。
王玉瑱尚未开口,只听一声怒哼,年迈却依旧雄健如狮的程知节已然翻身下马,动作快得惊人。
他大步上前,飞起一脚,正踹在那禁军胸口!
“砰”一声闷响,那禁军惨叫着倒飞出去,滚出五六步远,蜷缩在地,一时爬不起身。
“滚开!” 程知节须发戟张,声如洪钟,怒目环视。
“朝廷钦命四品大员,陛下亲封的送亲副使,尔等腌臜货色也配以绳索加身?!陛下还未下旨锁拿,谁给你们的狗胆?!再敢近前,老夫认得你,老夫手中这杆槊可不认得!”
喝骂声中,老将威风凛凛。
他狠狠瞪了周围噤若寒蝉的禁军金吾卫一眼,这才翻身上马,对王玉瑱和朗廷杰瓮声道:“跟紧了!”
说罢,与尉迟敬德一左一右,当先引路。
王玉瑱与朗廷杰沉默跟上,马蹄声在异常安静的长街回响。
穿过巍峨的安化门,进入长安城。
途经崇德坊时,坊墙高处、楼阁窗后,隐约可见许多窥探的目光。
其中不乏王玉瑱熟悉的面孔——昔年同僚、故交,甚至仇敌。他们神色各异,惊惧、好奇、幸灾乐祸、或隐有忧色。
而最让王玉瑱目光一滞,心头如被无形之手攥紧的,是那道立于一处幽静宅邸角门外的身影。
裴虞烟!
她未施过多粉黛,一身藕荷色锦缎襦裙,外罩月白半臂,青丝松松绾起,比之往日的明艳,多了几分居家的温婉与……一丝难以言喻的坚韧。
她怀中,紧紧抱着一个用柔软锦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襁褓。
似是感应到王玉瑱的目光,她抬起眼帘,视线穿越肃杀的军阵与弥漫的尘埃,与他遥遥相对。
没有言语,没有表情的剧烈变化,她只是沉默地,将怀中襁褓微微向上托举了一些,让那包裹边缘露出一角,隐约可见里面一张肉乎乎、酣睡正甜的小小侧脸。
那一瞬间,王玉瑱觉得周遭所有的甲胄寒光、肃杀之气以及前程未卜的沉重,都仿佛潮水般退去。
心脏某处坚硬冰冷的外壳,发出细微的碎裂声。
一种混杂着酸楚、悸动、与前所未有的情愫,席卷了他。他忽然有些后悔,后悔当初答应过她的那个承诺。
他静静地,深深地,看了她一眼。
然后,王玉瑱转过头,垂下眼眸。
……
很快,队伍抵达巍峨的大明宫外。
宫门重重,禁军林立,刀枪如雪,戒备之森严,远超王玉瑱生平所见。
他仰头望着那高耸的宫墙与巍峨的殿宇飞檐,竟轻笑出声,语带自嘲:“我王玉瑱一人入宫,竟劳动如此阵仗?莫非在诸公眼中,王某竟比十万突厥铁骑,更为可怖么?”
身旁的程知节闻言,侧头低声道:“小子,死到临头还笑得出来!那‘天雷’究竟是何邪物?你私藏此等骇人杀器,隐匿不报,已是滔天大罪!”
“等会儿进了殿,陛下不问则已,若问起,切记主动请罪,或许尚有一线生机。
房相已暗中嘱托老夫与敬德,必要之时,当为你缓颊求情……权当是,还你父叔玠公当年一份香火情吧。”
王玉瑱收敛笑意,正色拱手:“玉瑱,谢过卢国公回护之谊。”
程知节却只是重重叹了口气,摇了摇头,不再多言。
他深知,今日甘露殿上,纵有满朝老臣求情,面对那等动摇国本、震惊天下的“天雷”之物,王玉瑱能活着走出来的可能,微乎其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