了堂中凝滞的空气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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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直强撑病体、倚柱而立的王玄,此刻猛然挺直脊背,枯瘦的手掌向前伸出,因急促喘息而引发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,却仍挣扎着嘶声道:
“箭下……咳咳……留人!此非……正道!莫要铸下……无法回头之错!”
另一侧,王渊亦脸色剧变,上前一步,须发微张,沉喝道:
“玉瑱侄儿!王阔固有万般不是,终究是王氏一族之长,历经三朝!你若于此堂之上,当众弑杀族尊,天下将如何看你?王氏又将何以自处?快令其住手!”
其余幸存族老、子弟,亦从王承宗毙命的震骇中惊醒,见状无不魂飞魄散,惊呼、哀求、甚至试图上前阻拦之声乱作一团:
“使不得啊!”
“玉瑱公子三思!”
“老族长已痛失爱子,何必再赶尽杀绝!”
然而,王玉瑱前行的脚步,未曾有丝毫迟滞,他甚至连侧目回望一眼都无,仿佛身后那片悲痛、恐惧、愤怒与哀求的声浪,不过是远山传来的模糊风啸。
沉默,便是最清晰的回答。
段松眼中最后一丝属于“人”的情绪,彻底敛去。覆甲的手指,稳定而决绝地,轻轻向下一按——
“嘣!”
机括震响,并非惊雷,却比惊雷更令人心胆俱裂!
一道乌光,快得超越了目力所及,撕裂空气,发出短促而尖利的嘶鸣!
王阔正伏于王承宗逐渐冰冷的尸身上,老泪纵横,白发散乱,平生威仪荡然无存,只剩一个痛失爱子、行将就木的哀恸老人。
他甚至未及抬头,未及感知那致命的寒意——
“噗嗤!”
一声闷响,干脆利落。
精钢弩箭自其后脑枕骨下方精准贯入,箭头带着一蓬混着灰白脑浆的血雾,从前额眉心处猛然穿出!
余势未衰,竟带着他的头颅向前一掼,使其残躯重重扑倒在王承宗的胸膛之上。
父子二人的鲜血,就此混流一处,再难分清。
王阔那双原本因悲痛而浑浊,此刻却瞬间凝固、布满惊愕的老眼,直直瞪着宗堂藻井上繁复的彩绘,瞳孔急速扩散。
他枯槁的手,还保持着最后下意识抓向儿子的姿势,指尖微微抽搐了两下,便彻底僵直。
风光一世,算计一生,执掌太原王氏权柄数十寒暑,周旋于朝堂江湖,最终,却在这象征宗族至高荣耀与传承的祠堂之内,死于自家晚辈一名护卫的冷箭之下。
与那被他视作荣耀延续、却也是罪孽源头的嫡子,相叠毙命。
时间,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、凝固。
烛火摇曳,将两具相叠尸身的扭曲影子,巨大而狰狞地投射在绘有先祖功业、垂训后嗣的素壁之上,构成一幅极具讽刺与悲剧意味的壁画。
浓重的血腥气,混合着硝石硫磺的余味,以及某种生命迅速消逝后特有的空洞冷意,沉沉弥漫,几乎令人窒息。
所有声响——王玄未尽的话语,王渊的怒喝,族人的惊呼——全都戛然而止。
偌大宗堂,死寂如墓。
唯有烛芯偶尔爆开的“噼啪”轻响,以及那鲜血滴落砖石的“嗒…嗒…”声,清晰得刺耳。
王玄身形晃了晃,面如金纸,猛地以袖掩口,又是一阵压抑不住的剧烈咳嗽,指缝间竟隐隐渗出血丝。
他望着那两具尸体,眼中悲痛、失望、茫然交织,最终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与灰败。
他知道,有些东西,今夜之后,永远地碎裂了,再也无法弥合。
王渊死死攥紧了拳头,指节捏得发白,胸膛剧烈起伏。
他看着王玉瑱那始终未曾回望、已然快要踏出门槛的背影,又看了看倒毙血泊中的王阔父子,缓缓闭上眼睛,发出一声叹息。
其余王氏族人,无论老幼亲疏,此刻皆面无人色,呆若木鸡。
恐惧如冰水浸透骨髓,更深重的,是一种信仰崩塌、天地倾覆般的茫然与绝望。
太原王氏,累世华胄,诗礼传家,何曾想过,有朝一日,宗祠之内,竟会上演如此酷烈血腥、罔顾伦常的弑亲弑长惨剧?
而他们,皆是这惨剧的见证者,亦是这即将到来的、滔天巨浪的承受者。
王玉瑱的脚步,终于踏出了宗堂那高高的朱漆门槛。
门外,夜色如墨,寒星寥落。
玄甲骑士沉默如林,手中染血的马槊在微弱天光下泛着幽冷光泽。
远处,被并州军包围的王府之外,隐约传来兵马躁动不安的声响,却无一人敢真正踏入这已成为血腥炼狱的府邸核心。
他微微仰头,望向那无边暗夜,任由夜风拂过面颊,带走一丝不易察觉的余温。
太原王氏,这棵盘根错节、冠盖天下的参天巨木,其最为核心的根系,已被今夜这混合着复仇之火的暴烈雷霆,劈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焦黑裂痕。
风雨已至,飘摇之势,自此注定。
而执刀者,未曾回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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