既已递出分宗文书,便是自绝于宗族,难道还指望我太原王氏替你们这些丧家之犬挡灾抵祸不成?!”
他竟直呼王珪名讳,毫无敬重。
王阔变色喝道:“承宗!住口!”
王承宗却似疯魔,愈发口不择言:“我说错了么?王珪自以为清流领袖,沽名钓誉,可曾为宗族谋过半分实利?
他在朝中风光,我王氏在地方却要替他承受各方压力!他倒是博了美名,却让我等替他收拾残局!这等只顾自身清誉、不顾宗族利益的‘自了汉’,也配称王氏子弟?!”
“逆子!你给我住口!”王阔气得浑身发抖,举杖欲打。
王玉瑱却在此刻,缓缓自怀中取出另一封信。
信纸洁白挺括,与方才那封泛黄旧笺截然不同。他二指拈着,轻轻一展,露出末尾朱红印鉴与铁画银钩的署名。
堂内霎时静得落针可闻。
王承宗的狂笑戛然而止,如同被掐住脖颈的鸭子,眼睛死死盯住那方印鉴,脸上血色褪尽。
“此信,”王玉瑱声音平缓,却字字诛心,“乃你亲笔所书,以太原王氏之名,许诺侯君集胁迫吴王李恪,妄图袭杀于我,若成功,嶲州盐利可分三成,并附上我长安崇仁坊府邸之详图。
笔迹是你笔迹,印鉴是你私印,送信之人是你乳母之子——可要请他对质?”
“不……不可能……”王承宗踉跄后退,语无伦次,“你怎能……你岂会……”
“我岂会得知?”王玉瑱替他说完,眼中寒意彻骨,“因你当初送往侯君集处的这封信,连同侯君集,早已落入我手。你安排在驿站的亲信,此刻正在我嶲州地牢之中。”
他不再多言,将信随手掷于地上,如同丢弃秽物。随后,右手缓缓抬起,按在腰间横刀刀柄之上。
“沧啷——”
一声清越龙吟,百炼横刀出鞘三寸,雪亮刀光映亮了他半张毫无表情的侧脸。
王玉瑱抬步,向前。
步声不重,却似战鼓擂响在每个人心头。玄甲随着步伐发出规律而冰冷的摩擦声,他一步步走向面无人色的王承宗。
王承宗双腿发软,惊恐四顾,欲逃,却见玄甲骑士封锁各处出口;欲呼救,族老们或侧目或垂首,竟无一人出声。
父亲王阔老泪纵横,欲扑上前阻拦,却被两名族中子弟死死搀住,只能嘶声哀呼:“玉瑱!手下留情!手下留情啊!”
王玉瑱充耳不闻。
他走至王承宗面前三步处,停步。横刀彻底出鞘,刃如秋霜,映出王承宗绝望扭曲的面容。
“王承宗,”他淡淡道,“记住,杀你者,非为王氏族长之位,非为嶲州盐利之争。”
手腕微转,刀光如匹练惊鸿——
“乃为你谋害我兄惊尘,为你辱及我先父清名。”
话音落,刀光没。
一缕极细的血线,倏然出现在王承宗颈间。
他瞪大双眼,喉间咯咯作响,似乎还想说什么,却已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随即,身躯一晃,缓缓向后仰倒,“噗通”一声,重重砸在宗堂光洁如镜的金砖地上。
鲜血自颈间汩汩涌出,迅速漫开,与他方才斥骂的“丧家之犬”字样,混作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。
王阔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哀嚎,挣脱搀扶,扑倒在儿子尸身旁,枯瘦手掌徒劳地想要捂住那汹涌的血口,老泪纵横,形如癫狂。
满堂死寂,唯闻王阔悲痛欲绝的呜咽,与鲜血流淌的细微汩汩之声。
王玉瑱垂眸,看着刃上血珠缓缓滑落,滴落砖石,绽开血花。他收刀还鞘,金属摩擦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。
转身,目光扫过噤若寒蝉的众族人,最后落在王玄与王渊面上,略一颔首。
血债已偿其一,刃上残血犹温。
王玉瑱却于收刀转身的刹那,眸底掠过一丝更深沉的寒意。
嶲州多年腥风血雨、长安暗潮磨砺,早已将“除恶务尽”、“斩草除根”八字,刻入他骨髓深处。
有些祸根,留不得;有些代价,必须付清。
他旋身,玄氅下摆划开一道冷硬的弧线,不曾回首,不曾驻足,只向着那被玄甲骑士肃然隔绝的宗堂大门,沉稳迈步而去。
背影决绝,仿佛身后一切哭嚎、哀求、瘫软与血腥,皆已与他无关。
就在他转身,即将踏出那片被烛火与血光交织笼罩之地的瞬间——
一直如影随形、沉默侍立于其侧后方的段松,倏然抬臂!
那具曾制造过死亡风暴的奇异臂弩,黝黑的弩身泛着冷铁幽光,已然稳稳端起。
弩箭所指,非是旁人,正是那扑倒在嫡子尸身上、恸哭至声嘶力竭、形神俱溃的老族长——王阔!
段松的动作快如鬼魅,却又带着一种千锤百炼的精准与冷酷。覆面铁甲之下,目光如两点寒星,锁定目标。
食指轻搭悬刀,机簧细微的绷紧声几不可闻,杀意却已凝若实质,刺骨冰寒。
“玉瑱!不可——!”
几乎是同时,两声饱含惊骇与劝阻的厉喝,撕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