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氏族地之外,王承勋安顿好李玄桉,正欲转身,却被好友死死拽住衣袖。
“六郎,此时回去作甚?”李玄桉压低声音,急道,“宗堂之上,刀兵未收,你回去能说上什么话?不如在此静候尘埃落定!”
王承勋知他好意,却摇了摇头:“终究是我王氏家事。玉瑱族兄再如何……总不至于真要血洗宗祠。”
他拂开李玄桉的手,目光坚决,“玄桉,你在此处,莫要出来。”
说罢,他转身沿着来路疾步返回。
宗堂外,玄甲重骑如铁塔般林立于阶前廊下,空气中弥漫着未散的血腥与铁锈味。
王承勋脚步微顿,深吸一口气,朗声道:“太原王氏,西河房王承勋,求入宗堂。”
一名骑士侧过头,覆面铁甲下目光冰冷地扫了他一眼,略一颔首,让开了通路。
宗堂之内,气氛凝重如铁。
宾客散尽,留下的皆是王姓族人,分列两侧,神色各异。
王玉瑱独自立于堂中,玄甲未卸,身旁只有段松按刀侍立,却似有千军万马之势。
王承勋悄声步入,恰好听见王玉瑱冷澈如冰泉的声音响起:
“玄伯父,今日玉瑱携甲兵登门,非为示威,只为讨债。若要我退兵,也易。”
他目光如电,直射面如死灰的王承宗,“此人自裁于此,血债血偿,我即刻率众离去,绝不停留。”
堂内一片死寂,所有目光都投向了拄杖而立的老族长王阔。
王阔握着紫檀鸠杖的手,指节捏得发白。
他浑浊的目光在王玉瑱无情的面容与儿子惨白的脸孔间来回移动,胸膛剧烈起伏数下,忽然——
“扑通”一声闷响!
这位执掌王氏数十载、威震河东的老族长,竟在众目睽睽之下,双膝一屈,便要向王玉瑱跪倒!
“父亲!”王承宗失声惊呼,与近旁几名族中子弟同时扑上,死死架住王阔双臂,才未让这惊天一跪当真落地。
“父亲!您这是何苦!”王承宗双目赤红,嘶声道,“儿自问无愧于心!何须向这忘恩负义之徒屈膝?!”
众族老亦纷纷上前搀扶劝慰:
“老族长使不得!”
“此非请罪之时!”
“折煞我等了!”
王阔被众人扶起,老眼含泪,身躯微颤。
他这一番作态虽未跪成,却如巨石投湖,在众人心中掀起滔天波澜——连老族长都被逼至欲以下跪求全的地步,王承宗所为,当真全然无辜么?
方才那些险些脱口而出的“请族长自裁以安阖族”的话语,又被硬生生压回了喉间。
王阔喘息稍定,颤巍巍望向王玉瑱,声音沙哑:“玉瑱……若、若老夫愿将族长之位,传予崇基侄儿……你可能……息雷霆之怒?”
王玉瑱闻言,却忽地冷笑一声。
他缓缓伸手入怀,取出一封已然泛黄的信笺,指尖一弹,那信便如枯叶般飘摇而起,不偏不倚,正正甩在王阔胸前,随即滑落在地。
“老族长莫非忘了此物?”王玉瑱语带讥诮,“去岁以此信要挟我兄长,以盐场秘事相胁,迫他退出族长之争——这笔迹,这印鉴,可还认得?”
王阔瞳孔骤缩,脸色瞬间灰败,脱口道:“绝无此事!此信必是伪造!老夫岂会……”
他话音未落,堂外忽起一阵穿堂风,那落地的信笺被风一卷,竟飘飘荡荡,恰恰滚至王承勋脚边。
王承勋怔了怔,下意识弯腰拾起,触手是微脆的纸张。
他捏着信,抬头望望面沉如水的王玉瑱,又看看神色剧变的王阔,一时不知该将此物递给谁。
正僵持间,一阵沉稳脚步声自外传来。
众人望去,只见一位年约六旬、面容清癯、身着深蓝锦袍的老者缓步而入,正是王承勋之父,西河一房的家主王渊。
王渊先向咳嗽不止的王玄微微拱手致意,随即目光扫过全场,最后落在儿子手中那封信上。
他面色一沉,大步上前,劈手便将信夺过,径直拆开封口,抖开信纸。
只一眼,他持信的手便猛地一颤。
“好……好笔法!好谋算!”王渊猛然抬头,须发皆张,怒极反笑,“以盐利为饵,以宗族大义为刃,行此胁逼同宗、断人前程之下作勾当——这便是执我王氏牛耳数十载的族长所为?!可笑!可耻!”
王玄此时勉强压住咳嗽,向王玉瑱低声道:“玉瑱,此乃你渊叔父,昔年曾任湖州刺史,亦是……惊尘的授业恩师。惊尘去后,我等……亦是多年未见了。”
言下之意,此乃可信之人。
王承宗眼见情势急转直下,族老目光皆露疑色,父亲威严扫地,多年谋划眼看崩盘,一股癫狂之意猛地冲上头顶。
他猛地挣脱搀扶,戟指王玉瑱,嘶声狂笑:“那病秧子短命,与我有何相干?!族长之位乃宗堂公议,先祖灵前立誓,名正言顺!至于你王玉瑱——”
他咬牙切齿,面目扭曲,“你父子四处树敌,得罪荥阳郑氏,开罪关陇勋贵,分明是自寻死路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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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珪