空所言,看似有理,实则不妥!副使王玉瑱,虽在送亲之事上略有微劳,然其出仕时日尚短,资历尚浅。更兼其父,故侍中王珪公,新丧未久!为人子者,丁忧守孝乃人伦大节,天经地义!”
“如今送亲事毕,王玉瑱理应立即卸去公务,返回嶲州故里,为父守制!岂可再委以先行复命之责,令其延误孝道,悖逆人伦?
此非陛下仁孝治国之道,亦非朝廷体恤臣子之心!臣请陛下明鉴,允准王玉瑱即刻返乡丁忧!”
太常卿温彦博几乎同时出列,躬身附议:“臣,温彦博,附议房相之言!孝道乃立国之本,不可轻忽!”
一时间,太极殿内落针可闻。房玄龄与温彦博,以“孝道”这面无可指摘的大旗,对上了长孙无忌与郑德明“体恤公主”的提议。
双方皆是人臣极峰,理由都看似充分,争执的核心,却赤裸裸地关乎千里之外一人的生死。
长孙无忌面色不变,眼中却闪过一丝冷芒,他缓缓转向房玄龄,语气依旧平稳:
“房相忧心人伦孝道,其情可悯。然,王公乃寿终正寝,王玉瑱送亲乃陛下钦命,国事重于家事。
待其回京,复命受封之后,再行丁忧之礼,于礼法并无不合,亦全其忠孝两全之名。何必急于一时,反显得朝廷不近人情?”
房玄龄寸步不让,迎着长孙无忌的目光,苍老的声音带着罕见的锐利,几乎是一字一顿:“只怕……路途险恶,人心叵测。王少卿未必能安然回到长安,更遑论受封丁忧!届时,岂非令朝廷失一干臣,司空……当真思虑周全了么?”
“人心叵测”四字,如同惊雷,在寂静的大殿中炸响!这已不是辩论,而是近乎撕破脸的指控!
满朝文武,无不骇然变色,目光在房玄龄与长孙无忌之间来回逡巡,又偷偷瞥向御座上的天子。
所有的压力,所有的目光,最终都汇聚到了李世民身上。这位大唐至高无上的裁决者,此刻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。
他目光扫过对峙的双方,又掠过勋贵班列中那些或明或暗支持长孙无忌的面孔,最后,落在了文官班列中段,自己的两个儿子——魏王李泰与晋王李治身上。
他忽然剧烈地咳嗽了几声,内侍连忙奉上温水。李世民饮了一口,压下喉间不适,目光首先看向李泰,声音平淡:“青雀,此事……你如何看?”
魏王府谋主、刑部尚书韦挺站在李泰侧后方,拼命以眼神示意,让他莫要掺和。
李泰自然明白,王玉瑱是死是活,对他并无直接损害。
长孙无忌是晋王李治的谋臣,无论王玉瑱结局如何,争斗都主要在长孙一系与王家之间。他若插手,无论偏向哪边,都可能引火烧身。
可李泰心中挣扎,他想起了文学馆内王珪昔日的教诲,一丝愧疚掠过心头。但最终,对皇位的渴望与对局势的权衡占了上风。
他垂下眼帘,避开父皇探询的目光,声音干涩地回道:“儿臣……儿臣以为,父皇乾纲独断即可。儿臣并无定见。”
李世民深深看了他一眼,未置可否。目光随即转向李治:“雉奴,你呢?”
李治似乎早已准备好,他抬起头,脸上带着一贯的温良与些许恰到好处的忧色,声音清朗:“父皇,儿臣觉得……房相所言,关乎孝道人伦,确是天理;舅父所虑,体恤皇姐远嫁孤寂,亦是亲情。两相皆有其理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转为诚挚,“只是……儿臣想到,若换做是儿臣远行千里之外,刚刚安顿,定然也会思念父皇、思念皇兄,思念长安的。若是能有亲近的长辈多陪伴些时日,心中定会安稳许多……”
这番话,看似折中,实则巧妙地将重心偏向了“体恤公主”一方,且以己度人,情真意切,让人难以反驳。
既回应了父皇,也间接支持了舅父长孙无忌的提议,却又不显得过于锋芒毕露。
李世民听完两个儿子的回答,靠在御座上,闭目沉默了片刻。殿内空气凝固,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。
终于,他睁开眼,目光已是一片深潭般的平静,再无波澜。他缓缓开口,声音带着久病的微哑,却有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力:
“文成为国远嫁,朕心实有不忍。” 他目光扫过长孙无忌与郑德明,“长孙司空与郑国公体恤公主,思虑周全,其情可嘉。”
他又看向房玄龄与温彦博:“房相、温卿秉持孝道,亦是正理。然国事既毕,孝道可暂缓。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,清晰地下旨:“便依……长孙司空与郑国公所奏。敕令:江夏王李道宗暂留鄯州,多加抚慰公主。副使、太常少卿王玉瑱,率必要属官及部分护卫,携送亲一应文书印信,即日启程,先行返京复命。其余事宜,待其回京再议。退朝。”
“陛下!……” 房玄龄猛地抬头,还想再争。
然而,李世民已经扶着内侍的手臂,缓缓从御座上站了起来,转身向殿后走去,步伐略显蹒跚,却毫无停留之意。
那决绝的背影,已然表明圣心已定。
房玄龄僵在原地,望着皇帝消失的方向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