玉瑱一字一句读罢,面上并无太多表情,唯有眸光深处,似有寒潭微澜。
这袁守诚,果真不是寻常江湖术士。
这“拆字”,拆的岂止是一个字?分明是他王玉瑱自嶲州崛起至今,一路行来的缩影,甚至……隐隐指向他灵魂深处那不为人知的来历与抉择。
他目光落在黄纸中央,那里留有一片空白,与上下密布的文字格格不入。沉思片刻,王玉瑱执起铜灯,将黄纸空白之处,缓缓移近跃动的烛焰上方。
微火熏烤之下,那片空白处果然渐渐发生变化!
一行行淡褐色的字迹,如同从纸张肌理中渗透出来,由隐而显,逐渐清晰,竟是一首笔迹与前面相同的七言偈诗:
烛龙衔命本当归,倒悬星斗迟明辉。
血海栽莲十二载,骸山踏月叩紫微。
杀破狼食天狼宴,未将灾劫染尘扉。
荧惑守心非乱世,孤光偏照旧征微。
诗的下方,还有一行小字注释:
“小友,既来之,则安之。不论前尘后世,此乃你今生今世立身之基,莫失莫忘,莫违本心即可。当日蓝田县外,你命人重修荒废道观,予方外之人一瓦遮身之善,老道今日便还你这一诗,助小友堪破迷雾,杀破此生命劫,平安回转长安。”
“烛龙衔命本当归……” 王玉瑱心中剧震,握着纸张边缘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前面长篇大论的“阀”字解,虽犀利透彻,尚可视为袁守诚洞察人心、精于相理。但这首诗的前两句,却分明已不是相术范畴!
“烛龙”,神话中衔烛照亮幽冥之龙,喻指穿越时空之能?“本当归”,指向他这异世之魂本不该在此? “倒悬星斗迟明辉”,是否暗喻他到来导致的时空错位与命轨偏移?
“血海栽莲十二载”——他自嶲州盐场起步,暗中经营势力,至今恰是十二个春秋!其间多少明争暗斗,岂非血海?
“骸山踏月叩紫微”——“紫微”帝星,他王玉瑱如今所做一切,步步为营,难道最终指向的,是那九重宫阙?
后面四句,杀气陡然升腾。“杀破狼”,乃紫微斗数中三大煞星,主征战与权力更迭。
“天狼宴”,直指那潜伏于归途、由郑德明与关陇勋贵精心烹制的杀局!“荧惑守心”乃着名凶兆,但诗言“非乱世”,是暗示这场针对他的劫难,虽凶险,却并非倾覆天下之祸?
袁守诚不仅点破了他最深处的秘密,更似已窥见那迫在眉睫的“命劫”——归途之上的围杀之局。
王玉瑱缓缓将黄纸从烛火上移开,那灼热感似乎还停留在指尖。他凝视着跳跃的灯焰,眼中的震惊渐渐沉淀,化为一片冰冷的清明与决断。
既然前路已明,劫数已定,那便不再需要任何犹豫与侥幸。送亲事宜即将完结,公主入吐蕃境后,使团便踏上归途。
郑德明和长孙无忌丧子之痛,关陇勋贵对盐利之贪,还有那些隐藏在暗处的眼睛……他们准备的“大礼”,想必已在某处张网以待。
是时候,提早准备一份“回礼”了。
书房内灯火如豆,映照着王玉瑱晦明不定的侧脸。他将那页写满天机与杀机的黄纸,再次移近烛火。
这一次,火舌温柔地舔舐上纸角,迅速蔓延,将其上所有的字迹、偈语、乃至那来自方外之人的警示与馈赠,统统吞噬,化作一小堆蜷曲的、带着余温的灰烬,轻轻飘落在冰冷的青砖地面上。
窗外,鄯州的夜,依旧漫长而寒冷。但某些东西,已在寂静中悄然改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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