知晓物候。
这河湟之地,初春方至,草木始萌,鹿群尚未北迁至此,何来壮硕牡鹿,又怎会轻易坠入营边的浅坑?
早膳时分,一碟炙烤得金黄焦香、油脂滋滋作响的鹿腩肉,果然被恭敬地呈上公主案头。
肉质确实鲜嫩异常,佐以河州特产的、味道辛冲的野韭花酱,风味迥异于宫中精致馔食。公主执银箸,优雅地尝了三小口,便轻轻拭唇,吩咐撤下,再不多食。
帐外,低沉的号角长鸣,庞大的使团如同苏醒的巨兽,开始缓缓蠕动,准备新一日的跋涉。
文成公主在侍女搀扶下登上前,余光不经意间,瞥见了那个始终沉默的玄色身影,正利落地翻身上马。他披风的下摆,沾染着尚未被朝阳蒸干的露水,在晨光下闪烁着碎银般清冷的光点。
她忽然想起,昨夜更深露重时,帐外似乎传来过一声极轻、极短的叹息,当时只当是风过旗角,或是夜鸟啼鸣。
此刻想来,那叹息的来处,似乎正是西边官员营区。
……
长安,西市。
开市的鼓声余韵刚歇,市井的喧嚣便如潮水般涌起。
娄观用力扯了扯身上那件宝蓝色团花纹锦袍的紧窄领口,觉得这锦袍比在突厥人刀尖打滚时穿的铁环甲还要勒人脖子。
他大步流星跨进“清风集”扇庄的门槛,带进一股与店内清雅檀香格格不入的风尘气。
柜台后,正用软布仔细擦拭一柄湘妃竹扇骨的老掌柜,连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“客官选扇?小店新到了苏工双面绣蝶恋花纨扇,雅致得很……”
“提货。” 娄观言简意赅,将一枚边缘磨损得圆润、却透着古旧厚实的乌木令牌,“嗒”一声按在光可鉴人的红木柜台上。
令牌正中,那个阴刻的“嶲”字,深如刀斫。
老掌柜擦拭扇骨的手终于停下。
他抬起眼,脸上瞬间堆起笑容,那笑容的弧度与温度,如同药铺里抓药的老手称量甘草般精准:
“原来是陇右来的东家。失敬,失敬。后院请,您要的新到的上等蜀竹料,都给您存在地窖里呢。”
二人一前一后,穿过堆满各式扇骨、飘着竹木清香的幽暗后堂。
老掌柜在博古架后某处看似寻常的雕花上轻轻一按,一扇与墙壁颜色浑然一体的窄门无声滑开。门后是一方小小的天井,墙角一株老腊梅已谢,青石板的缝隙间,冒出茸茸的、怯生生的绿苔。
“人在地窖最里间,昨夜按方子喂过三回老参汤吊着,眼下神智是清醒的。” 老掌柜的声音压得极低,几乎贴着娄观的耳朵。
“公子有吩咐,西市榆林巷第三进宅子已连夜打点妥当,一应用度俱全。此事,宜缓不宜急,须得像文火炖汤……但最迟霜降之前,须得有个能端上台面的分晓。”
娄观从鼻子里嗤笑一声,露出被关外风沙磨砺得粗粝的笑容:“急什么?钓鱼嘛,总得等那饵自己浸透了味儿,吞钩才够牢靠。”
地窖厚重的木门被掀开的瞬间,一股混杂着土腥、霉味和苦涩药气的阴冷空气扑面而来。
借着门口泻下的微光,可见角落的干草堆上,蜷着一个身影,身上裹着件半旧不新的灰扑扑棉袍。
听见响动,那人也只是极慢地掀了掀沉重的眼皮,浑浊的目光扫过来,又漠然地垂了下去——昔日叱咤风云的兵部尚书侯君集,如今眼底只剩两潭枯寂的死水,映不出一丝往日的精光。
“挪窝了,侯老将军。” 娄观侧身,让出通往阶梯的狭窄通道。
出乎意料,侯君集并未反抗或咒骂,甚至异常顺从地、有些踉跄地撑起身子,还下意识地伸手,理了理身上那件皱巴巴、沾着草屑的破旧袍襟。
只是当他经过娄观身边时,喉咙深处,极其模糊地滚出一声似嘲讽、似悲鸣的嗤音,轻得如同梦呓。
榆林巷的宅子闹中取静,是三进院落,围墙高逾丈二,左右邻舍多是西域胡商存放皮货、香料的货栈,平日人迹罕至。
娄观带来的五个精干“伙计”散入院落各处,不过半炷香的时间,连灶房柴堆下有几窝蟑螂、后院墙头哪块砖石松动,都摸得一清二楚。
正厅的八仙桌上,已摆开了四碟冷荤、四碗热菜,中间是一只烤得表皮焦红酥脆、油脂欲滴的肥嫩羊腿,香气霸道地弥漫开来。
一直死气沉沉的侯君集,目光触及那只羊腿的瞬间,像是饿极的野狼嗅到了血腥,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两下。
他猛地挣脱了旁边“伙计”虚扶的手,野兽般扑到桌边,双手抓起滚烫的羊腿,毫无仪态地撕咬起来!油亮的汁水顺着他花白散乱的胡须滴落,浸污了前襟也浑然不顾。
接着,他一把抱起旁边的酒坛,仰头痛灌,琥珀色的酒液从嘴角溢满而出,混合着羊油,在原本就污浊的衣襟上渍出更深更狼狈的斑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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娄观自始至终,只是抱臂斜倚在门框上,冷眼旁观,看着这位曾让突厥人闻风丧胆的大唐名将,最后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