……恐非国家之福,亦非殿下之福。”
这番话,直接点明了李泰最大的政治隐患——他正在不知不觉中,成为世家大族在皇位继承问题上押注的对象。
这触动了李世民心中最深的忌讳,他可以容忍儿子结交名士,但绝不能容忍皇权的继承被世家利益所绑架。
房玄龄没有明说,但意思很清楚:若立李泰,很可能导致世家势力在新君朝中急剧膨胀,打破现有的政治平衡,甚至重演历史上外戚或权臣擅权的旧剧。
李世民眉头紧锁,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软榻边缘,显然将这番话听了进去。
“那么……雉奴(李治)呢?” 他问,声音听不出情绪。
房玄龄轻轻叹了一口气,这次停顿的时间更长了些。“晋王殿下仁孝温厚,性情宽和,有长者之风,此乃其德。”
他先肯定了李治的优点,但随即语气变得凝重,“然,殿下性情或许……过于仁柔了。如今朝堂之上,关陇勋贵经营数代,根深蒂固,枝叶相连;山东士族底蕴深厚,门生故吏遍布天下。
各方势力盘根错节,暗流涌动。陛下天纵神武,威加海内,自可驾驭平衡,使其各安其位,为国所用。”
他抬起眼,直视李世民,说出最关键的担忧:“然,若储君性情过于宽仁,缺乏雷霆手段与果决心志……待陛下万年之后,恐难以震慑群伦,平衡朝局。
届时,关陇一系,或借拥戴之功、旧勋之谊,权柄日重;其他势力,亦可能蠢蠢欲动。朝堂失衡,绝非社稷之幸。”
这才是房玄龄最深的忧虑,李治是个好人,但可能不是一个足够“强”的皇帝。
在李世民这样的雄主之后继位,守成已属不易,若自身性格偏软,极易被强势的官僚集团或利益团体所影响、甚至架空。
关陇集团作为最大的既得利益者和权力集团,很可能在一位温和的君主朝中,占据过大的话语权,导致皇权旁落,政策偏向,引发新的矛盾。
甘露殿内,陷入了长久的寂静,暮色愈发深沉,殿内的烛火尚未点燃,光线昏暗。
李世民靠在榻上,脸隐藏在阴影里,看不清表情,只有那偶尔响起的手指敲击声,显示着他内心的波澜起伏。
三个儿子,各有优劣,却也都有关键的、甚至是致命的缺陷。李恪输在出身,李泰失在关联,李治弱在性情。这似乎是一个无解的选择题。
房玄龄说完,便垂目静坐,不再言语。
他知道,自己能说的、该说的,已经全部说完。最终的决断,只能由榻上这位一手开创了贞观盛世,如今却也不得不面对继承难题的帝王,自己做出。
而无论选择谁,都意味着朝局将迎来一场新的、巨大的动荡与洗牌。窗外,长安城的暮鼓隐隐传来,沉沉地,敲在两位帝国最高决策者的心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