根源,在于东跨院后宅,那间王珪静养的居室。
这里,早已乱作一团,却又在世家大族刻入骨血的规矩与体面下,维持着一种令人窒息的、井然有序的悲凉。
浓得化不开的药味,混合着银霜炭燃烧后特有的暖闷气息,充斥在每一个角落,却无论如何也掩盖不住那从床榻方向弥漫开的、生命流逝的衰败与绝望。
王珪静静地躺在那张他用了多年的紫檀木拔步床上,身上盖着锦被,露出的面容是一种近乎灰败的蜡黄色,双颊深深凹陷,颧骨突出。
他双目紧闭,眼窝处是浓重的青黑,嘴唇干裂泛白,只有鼻翼极其微弱地翕动着,证明这具躯体尚未完全沉寂。
那曾经挺直的脊梁,此刻在锦被下显得异常瘦削脆弱,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。
杜氏坐在床沿的绣墩上,双手紧紧攥着丈夫那只枯瘦冰凉、布满老人斑的手,贴在自己泪湿的脸颊上。
她早已没了平日持家主母的端庄雍容,花白的头发有些凌乱,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,无声地滚落,浸湿了衣襟。
她不敢放声大哭,只能压抑地、一声声地抽泣,肩膀不住地颤抖,那悲痛几乎要将她单薄的身躯击垮。
楚慕荷和崔鱼璃一左一右陪在杜氏身边。楚慕荷眼圈通红,强忍着泪水,一手轻柔地顺着杜氏的背,一手拿着温热的帕子,不时为她擦拭眼泪。
崔鱼璃则紧咬着下唇,默默地将一杯温水递到杜氏手边,自己的指甲却深深掐进了掌心。
长媳崔袅袅站在稍后些的位置,怀里搂着懵懂却似乎也感受到悲伤气氛、不安扭动的王玥,眼中蓄满了泪,却还要努力维持镇定,不让孩子被这场面吓到。
王崇基和王敬直兄弟二人并肩肃立在床尾。
两人脸上血色褪尽,嘴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,眼神死死盯着父亲灰败的面容,里面交织着无法置信的惊痛、深沉的哀伤,以及一种面对天意时的茫然与无力。
王敬直则显得更加无措,眼圈泛红,双手紧握成拳,指节捏得发白,视线低垂,不敢再看。
明明满屋子的人,却静得可怕。
只有杜氏压抑的呜咽、炭火偶尔爆出的“噼啪”轻响,以及窗外呼啸而过的寒风,在死寂的空气中搅动着令人心慌的涟漪。
一切的“伺候”都井然有序——汤药温着,参片备着,热水不断——但这周到的背后,是一种深入骨髓的“杂乱无章”与面对生命终点时,人类最原始的无力感。
太医院院正孙老先生,这位须发皆白、德高望重的老太医,已被王家以最紧急的方式请来。
此刻,他凝神静气,三根枯瘦的手指稳稳搭在王珪几乎摸不到脉搏的腕间,眉头紧紧锁成了一个川字,良久,一动不动。
时间,在这凝滞的等待中,被无限拉长,每一息都沉重如铅。
终于,孙老御医缓缓收回了手。
他抬起眼皮,目光扫过满室期待又恐惧的眼神,最终落在王崇基脸上,发出一声极其轻微、却重若千钧的叹息。
他站起身,对迎上来的王崇基缓缓摇了摇头,花白的胡须随着动作微微颤动,声音苍老而沉重,带着医者见惯生死却终究难掩的悲悯:
“王侍郎……请恕老朽直言。王公之症,乃心脉枯竭,元气耗尽,五脏皆衰,已非药石针砭所能及。此乃……天命使然。贵府……还请……早作打算为好。”
“打算”二字,他说得极其含蓄委婉,但在场所有人,包括尚且年幼的王旭,都听懂了那背后冰冷残酷的意味——准备后事。
王崇基只觉得耳边“嗡”的一声,眼前猛地发黑,身形不受控制地晃了两晃,几乎站立不稳。
他猛地吸了一口气,死死咬住牙关,随后强迫自己站稳,对着孙老御医深深一揖到底,腰弯得极低,再抬起时,脸上已看不出太多波澜,唯有嘶哑得仿佛砂石摩擦的声音,泄露了内心的崩塌:
“有劳孙老费心。还请……开个方子,无论何等药材,务求能让家父……少受些苦楚。”
这药,已非为救命,只为减轻临终前的痛苦,尽最后一点徒劳的孝心。
孙老御医无言地点点头,默默走到外间去斟酌方子。那药方上的每一味药,都透着沉甸甸的无奈。
王玉瑱一直站在稍远些的阴影里,背脊挺得笔直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既没有落泪,也没有上前。
他只是沉默地注视着床榻上那个生命之火即将熄灭的老人,目光复杂得如同最深的海渊。
这不是他血脉相连的生父,却是这个陌生的时代,给予他“王玉瑱”这个身份、提供最初的庇护所,在他“鸠占鹊巢”后选择沉默观察、最终在他深陷危机时流露出真切担忧与维护的“父亲”。
他们之间,有过试探,有过隔阂,但最后一次深谈,这位以清直闻名的老臣,絮絮叨叨、放心不下的,依旧是他这个“儿子”的前路艰险与安危。
血缘或许是虚假的契约,但这数年来沉默的庇护,那份沉甸甸的、未曾宣之于口却彼此心照的担忧与回护,此刻却如此真实而沉重地压在他