柄制式的官刀,不知怎地从一名刚刚退开的军士腰间滑落,正好滚到了罗勉的脚边。
那冰冷的刀鞘触碰到罗勉的靴尖。
这一声轻响,如同最后一颗火星,溅入了罗勉这座压抑了太久、早已浸满油膏的火山之中!
所有的悲愤、所有的仇恨、所有亲眼目睹亲人惨死却无能为力的痛苦,在这一刻,被这近在咫尺的凶器彻底引爆!
“啊——!!!”
罗勉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,双眼瞬间被血丝布满,他猛地弯腰,一把抄起地上的官刀,“沧啷”一声,雪亮的刀身出鞘,寒光映亮了他狰狞的面容和顾浩惊恐到极致的脸。
“贤侄不可!”蒋文诩失声惊呼,却站在原地未动。齐元江手按刀柄,目光却看向沈信。沈信面无表情,眼神深如寒潭。
电光石火之间,刀光匹练般斩落!
“噗嗤!”
血光冲天而起!顾浩那颗犹带着无尽恐惧和哀求表情的头颅,滚落在地,眼睛瞪得极大,似乎至死不信。
无头的尸身抽搐了两下,颓然倒地,鲜血汩汩涌出,迅速染红了地面。
手刃仇人的快意与剧烈的反噬同时冲击着罗勉,他握着滴血的刀,大口喘着粗气,身体微微摇晃,杀人后的冰冷与现实瞬间回流。
他看着地上的尸体和血泊,又看看手中的刀,再看看面无表情的沈信等人,猛地清醒过来——自己竟在刺史和将军面前,擅自动刀杀了人犯,纵然是仇人,这也是重罪!
他“当啷”一声弃刀于地,就要跪下请罪。
然而,沈信的声音却先一步响起,平静无波,带着官腔特有的威严,在这血腥的小院里清晰回荡:
“顾浩凶顽,见事败露,竟敢暴起,意图挟持本官。幸得罗勉见义勇为,情急之下夺刀自卫,将其格杀。齐司马,蒋文书,你们可都看见了?”
齐元江愣了一下,立刻抱拳沉声道:“末将看得清楚,确是如此!顾浩欲行凶挟持使君,罗公子为保使君安危,不得已而为之!”
蒋文诩也连忙附和:“下官亦亲眼所见,罗公子勇毅果决,护卫上官,当记一功。”
罗勉彻底愣住了,跪到一半的姿势僵在那里,抬头看向沈信。
沈信对他微微点了点头,那眼神深邃难明,有安抚,有告诫,更有一种无需言说的政治默契……
翌日,衡州城内外,贴满了盖着刺史大印的告示。
顾、谢两家如何设局陷害罗家,逼死罗氏夫妇,残杀罗家三郎,侵吞财产,罪行累累,罄竹难书。
家主伏法,从犯皆依律严惩,家产抄没,部分用以赔偿苦主罗家,其余充公。告示写得明白晓畅,铁证如山。
消息如狂风般席卷衡州,百姓哗然!
平日里顾、谢两家虽为豪商,但如此歹毒阴狠、杀人绝户的行径曝光,顿时激起了公愤。
街头巷尾,茶楼酒肆,到处是唾骂顾、谢两家“丧尽天良”、“该遭天谴”的声音。而一直被同情却无人敢公开声援的罗家,一夜之间,从险些家破人亡的凄惨商户,变成了被官府昭雪、得到“公正”的苦主代表。
罗府的素白尚未撤去,但门庭前,已开始有了悄然放下的新鲜果蔬,有了远远驻足、投来同情与敬意目光的邻里。
一种无声的支持,在衡州城慢慢流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