变得轻柔,取而代之的是笔尖划过纸笺的沙沙声,以及偶尔响起的、斟酌字句的喃喃自语。
酒过数巡,暖意更融,诗作也一首接一首呈了上来。
或铺陈大唐赫赫国威,气象万千;或赞美文成公主深明大义,福泽苍生;或祝愿唐蕃永结同心,边境安宁。
诗作繁多,辞藻亦算华美,然而听下来,却总觉匠气稍重,或流于泛泛颂圣,缺乏那种直击人心、灵光迸现的惊世之力。
渐渐的,不知从谁开始,越来越多的目光,再次悄然投向了那个月白色的身影。
这一次,目光中不再仅是忌惮与审视,更添了许多纯粹的、对文坛才名的期待与好奇。
——“酒谪仙”。
郑旭岂肯放过这个机会,他故意将声音拔高,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,穿透了略显嘈杂的现场:
“咦?诸位都在争相献诗,怎的我们大名鼎鼎的‘酒谪仙’,今日却如此沉默?莫非是江郎才尽,咸味铜臭浸染了笔墨,再也写不出‘当时只道是寻常’那样的句子了?”
这挑衅尖锐刺耳,瞬间将全场的焦点再度牢牢锁死在王玉瑱身上。
王玉瑱缓缓放下酒盏,盏底与桌面相触,发出“笃”的一声轻响。他起身,整了整衣袖,步履从容地走向主位。
经过房玄龄案前时,他微微顿步,向这位以慧眼识人、风度涵养着称的老相国颔首致意。房玄龄目光温和,亦轻轻点头回应。
至于一旁的司空长孙无忌,王玉瑱目不斜视,径直走过,仿佛那位置空无一人。
这刻意的忽视,比任何言语的顶撞都更为彻底,将彼此阵营已无转圜的立场,昭示于众目睽睽之下。
长孙无忌面上波澜不惊,只是持杯的手指,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。
王玉瑱行至江夏王李道宗面前,拱手一礼,声音清朗:“王爷,房相。臣今日心中确有一诗,然……此诗意蕴,恐与眼下为公主贺寿、祈愿邦交的喜庆氛围不甚相合。故臣踌躇,不知当吟不当吟。”
李道宗闻言,浓眉微蹙。
他虽赏识王玉瑱之能,却也深知此子行事每每出人意料,甚至带着孤注一掷的锋锐。
在此等敏感场合,若其诗作真有什么“不合时宜”之处,引发的波澜恐怕难以收拾。,正欲婉言让其作罢——
“本宫准了。”
一道清越而坚定的女声自珠帘后响起。文成公主不知何时已立身于帘前,她面庞依旧带着远嫁前特有的淡淡轻愁,眼神却澄澈明亮,目光穿过众人,落在王玉瑱身上。
“久闻王少卿‘酒谪仙’诗才惊世,昔年佳作,长安传唱。可惜本宫深居简出,一直未能亲见。今日既有腹稿,无论合时与否,皆是王少卿肺腑之言、才情所系。何不吟诵出来,让我等也一睹‘谪仙’笔墨,究竟是何等风采?”
她语气平和,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公主威仪,更暗含着一份对“真诗”而非“应制诗”的隐约渴求。
王玉瑱深深一揖:“臣,谨遵公主殿下之命。”
他没有回到自己的座位,反而转身,步履沉稳,一步步向着郑德明、郑旭父子所在的方位走去。
他的脚步声在忽然变得极为安静的宴宾楼内清晰可闻,每一步,都仿佛踩在众人绷紧的心弦上。
所有人的视线,都紧紧追随着他。
只见他行至宴厅中央,略作停顿,抬眼望了望虚空某处,仿佛穿透了这雕梁画栋,看到了遥远的边关朔漠、历史烟云。
然后,他开口,声音不高,却字字铿锵,带着一种沉郁顿挫的金石之音,砸落在寂静的空气里:
“并刀昨夜匣中鸣,燕赵悲歌最不平;
易水潺湲云草碧,可怜无处送荆卿!”
四句七言,短短二十八字吟罢,满堂寂然,落针可闻。
诗中的意象凌厉悲怆——宝刀夜鸣,志士悲歌,易水送别,壮士不归。
这哪里是贺寿祈福?这分明是一曲慷慨悲凉、壮志难酬的挽歌!尤其是最后一句“可怜无处送荆卿”,那暗含的孤愤与苍凉,几乎要破纸而出!
而王玉瑱吟诗之时,脚步未停。
当最后一句“送荆卿”的尾音落下,他恰好稳稳停在了郑德明的案前。这一次,他没有坐下,而是就那样站着,微微俯视着端坐案后、面色已然彻底阴沉下去的郑家家主。
王玉瑱的目光,再无半分掩饰,其中的冰冷、锐利,乃至一种近乎审判般的漠然,如同出鞘的“并刀”,毫不留情地刺向郑德明。
在场的皆是浸淫文墨、饱读史书的朝廷栋梁,岂能不解诗中深意?这分明是借古讽今!
借燕赵志士之悲,荆轲刺秦之壮,暗讽的正是当今日渐肆意妄为把持权柄、玩弄权术的关陇勋贵!
结合王玉瑱与荥阳郑氏及其背后关陇集团势同水火的局面,这矛头所指,昭然若揭!
诗是好诗,气韵沉雄,悲慨万千,直追汉魏古风。可这诗意……太险,太锐,太不留余地!
偌大的宴宾楼,仿佛被这二十八字冻结了。无人喝彩,无人点评,甚至连呼吸声