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以为,到了我们这个地步,还有的选吗?”郑德明声音低沉。
“魏王身边,早已是人才济济。王珪是他旧日恩师,这份香火情谊旁人难及。韦挺掌着刑部,崔仁师在中书省也是分量不轻。这三位就已经是三大世家。
我们荥阳郑氏,即便现在凑上去,人家也未必真心接纳,至多将我们视作锦上添花的点缀,紧要处,依然信不过外姓。”
他顿了顿,眼中闪过一丝精光:“反观晋王这边,除了关陇那群自北魏北周时就抱团的勋贵旧部,真正顶尖的山东高门、江南士族,投入者寥寥。
如今全靠长孙无忌一人在朝中勉力支撑、多方奔走。此时投效,方是雪中送炭。这份情谊,与锦上添花,孰轻孰重?”
郑旭仍有些不以为然:“可长孙无忌……他毕竟是外戚,且陛下如今……”
“住口!”郑德明低声喝止,目光锐利地扫视书房门窗,确认隔墙无耳,才压着声音继续道,“你还真别小瞧了长孙无忌!此人心思之深,手段之韧,满朝文武无出其右者。”
“若是从前,他或许还有所顾忌,毕竟身为外戚,权势太盛易招猜忌,且他那个儿子长孙冲,虽尚了公主,却也算是个可以拿捏的牵绊……”
说到这里,郑德明眼中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,似是忌惮,又似感慨:“可如今呢?长孙冲死在了李承乾箭下!这老狐狸,等于是被前太子亲手斩断了最后一根可能束缚他的缰绳!”
“一个失了嫡子、与皇室联姻纽带以最惨烈方式断裂、且本就权势滔天又心智卓绝的人……你觉得,他现在还有什么不敢做,不能做的?”
郑旭听得心头一震。
郑德明声音更沉,几乎化为耳语:“如今朝堂之上,本该由他与房玄龄共同参决的政务,十之七八都已过他的手!
房相那边,听说近来只看些无关痛痒的文书。陛下龙体欠安,精神不济,这朝政大权……正在悄无声息地,向着谁的手里流淌?”
郑旭倒吸一口凉气,失声低呼:“父亲!他……他这是要做权臣?!陛下难道就……”
“噤声!”郑德明再次严厉制止,脸上却浮现出一抹老谋深算的、近乎冷酷的笑意。
“权臣也好,能臣也罢,那是陛下该操心的事。对我们五姓而言,重要的是,谁能在这盘棋里,给我们带来最大的利益,最稳固的地位。
长孙无忌需要山东高门的支持来稳固他的权位,甚至……为将来可能的变局增添筹码。而我们,需要借助他的权势,让郑家在这新旧交替的动荡中,不仅不倒,还能更进一步!”
他看着儿子逐渐恍然又依旧带着些许不安的脸,语气缓和了些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告诫:“还有,今日之言,出我之口,入你之耳,绝不可外传。”
“尤其是对晋王那边的人,更要谨言慎行。我们投靠的是晋王,但更要看清,是谁在真正执棋。”
郑旭连忙点头:“儿子明白。”
郑德明满意地点点头,又想起一事,特意叮嘱道:“对了,还有一事你需记牢。我们与那王玉瑱的纠葛,是私怨,是因盐利而起,或许还夹杂些旧日龃龉。”
“但无论如何,不要将这份私怨,轻易扩大到整个太原王氏那边去。那边……为父好不容易才搭上些关系,递了些诚意,所求也不过是让他们在必要的时候,保持沉默,袖手旁观即可。
莫要因你一时意气,坏了大局。”
郑旭脸上闪过一丝阴鸷,显然对王玉瑱恨意未消,但面对父亲的郑重警告,他还是压下了情绪,沉声道:“父亲放心,孩儿心里有数。公私分明,轻重缓急,儿子还拎得清。”
“拎得清就好。”郑德明站起身,整了整衣袖,“去换衣裳吧,莫让贵人久等。今日之会,关乎我郑家未来数十年的气运,你给我打起十二分精神来。”
“是,父亲。”郑旭躬身应下,退出了书房。
书房内重归安静,郑德明独自站在窗前,望着庭院中历经数百年风雨的虬劲古树,目光深沉难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