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间的飞鸟,也踏碎了清晨短暂的宁静。
……
嶲州城东,王千成暂居的府邸在晨光中显得安宁祥和。但很快,这份安宁便被急促的马蹄声打破。
门房显然认得段松和方庆,更得到了王千成的吩咐,见三人联袂而来,神色匆匆,二话不说便直接开门引入,甚至没有通传,径直奔向内院书房。
王千成似乎正在书房内对着嶲州地图沉思,听到外面的动静,刚抬起头,书房门已被方庆一把推开。
“王老哥!”方庆气息未平,脸上是罕见的严肃与急切,他将手中紧紧攥着的信纸直接递了过去,“出大事了!松州韩冲送来密信,您快看看!”
王千成目光扫过方庆,又看了看随后进来、面色凝重的段松,以及跟在最后、明显带着几分拘谨与忧色的冯璋。
他放下手中炭笔,起身接过信纸,没有立刻看,而是先对冯璋温言道:“冯将军也来了,一路辛苦,快请坐。”
随即又吩咐门外侍立的仆役:“看茶,要浓些。任何人不得靠近书房十步之内。”
待冯璋落座,仆役迅速上茶后掩门退下,书房内彻底与外界隔绝。王千成这才展开那张带着汗渍与尘土气息的信纸,凝神细读。
一时间,书房内寂静无声,只有王千成手指拂过信纸的轻微沙响,以及几人略显粗重的呼吸。
信上那力透纸背的字句,仿佛带着边关的铁血与寒霜,带着一个被逼至绝境的将领最后的咆哮与……孤注一掷的抉择。
「冯老弟,见信如晤。
上次松州被围,箭矢如雨,城头血色,犹在眼前。若非老弟你星夜率嶲州健儿驰援,我韩冲与松州满城军民,恐怕早已是吐蕃刀下之鬼,枯骨一堆。
这份雪中送炭、并肩浴血的情义,老哥我一直记在心里,不敢或忘。
我韩冲是个什么脾气,肚子里有几道弯,你冯老弟在城头上一起喝过风、咽过沙,应当清楚。所以,客套话不多说,咱直来直去。
冯老弟,我与你背后所代表的势力之间,恐怕存着不小的误会。寒江里漂下去的那个死囚,是我派人故意放走的。
那汉子是条硬骨头,被折磨得不成人形,却半句他们想听的话都没吐。放他走,一是敬他是条汉子,二来……也算我老韩对某些事,表明一点态度。
前几日,我手下几个不懂事的混账,借着巡边的名头,跑到你们地界上想捞偏门,结果……一个都没回来。这事,我不怪任何人。
要怪,只怪我韩冲没本事,没能早早看清这潭浑水有多深,没能护住手下的兄弟,让他们卷进了不该掺和的权谋诡计里,白白送了性命,死得憋屈,死得不值!
只是,亲手取了我兄弟性命的人,这份血债,我韩冲心里记下了。将来若有机会,战场上也好,别处也罢,总要分个高下,做个了断。
我总得给地底下那些眼巴巴看着我的兄弟们,一个交代。这话,你可得给我带到。
最后,再送你冯老弟一份‘大礼’,也算是还了当年松州城下,你带兵来援的人情。
三日后,仔细查查松州高家启程前往长安的那支商队。那车队里,藏着一只见不得光、惯会躲在阴沟里搅事的‘阉狗’庆公公。或许,正是你们一直想找,却摸不着尾巴的那一位。
言尽于此,望自珍重。
韩冲 手书」
信不长,但字字千钧。
王千成看完,没有立刻说话。
他将信纸轻轻放在面前的紫檀木书案上,手指无意识地在那粗砺的纸张边缘摩挲了两下。
然后,他缓缓向后靠进椅背,闭上了眼睛。方庆忍不住动了动嘴唇,想开口询问,却被段松一个极轻微的眼神制止了。
冯璋更是正襟危坐,连呼吸都放轻了。
时间一点点流逝。
王千成似乎沉浸在了自己的思绪里,眉头时而微蹙,时而展开,仿佛在脑海中急速推演、拼接、权衡着信中所透露出的庞大信息量与背后错综复杂的局势。
良久,他才缓缓睁开眼。那双平日温和睿智的眸子里,此刻清澈而深邃,如同暴风雨前异常平静的深海。
“韩冲……”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,语气复杂,带着一丝叹惋,一丝了然,还有一丝棋逢对手般的凝重。
“他这是在交底,也是在寻求出路。”王千成终于开口,声音平稳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。
“他承认了放走江诸,这是示弱,也是切割——与刘壁、与那位‘阉狗’庆公公的切割。”
方庆忍不住插话:“那他最后说要‘分个高下,做个了断’……”
“那是武将的尊严,也是他给自己、给手下亡魂一个必须保留的姿态。”王千成摆摆手。
“这话听起来狠,实则留了余地。‘将来若有机会’,‘总要分个高下’——并未说死是敌是友,也未设定时间。更重要的是,他把这话明明白白写出来,让我们知道,反而是一种坦荡。
若他真存心不死不休,绝不会在这样一封意图明显的信里提及。”
段松冷声道