房门被“砰”地一声推开,韩冲魁梧的身影带着室外清冷的光线和一身煞气闯入。
刘伯英已恢复平静,脸上带着惯有的、滴水不漏的关切,起身道:“韩将军?何事如此匆忙……”
韩冲的目光却先落在了书案上——两杯茶,杯口热气未绝。
他视线冰冷地扫过微微晃动的暖阁帏幔,嘴角扯出一抹毫无温度的了然弧度。
随即韩冲打断刘伯英,声音不高,却字字掷地有声,透着一种心灰意冷后的决绝:“事情,做完了。我的人,三十七个,一个没回来,尸体刚拉进军营。”
他顿了顿,盯着刘伯英骤然收缩的瞳孔,“之后,关于‘盐贩’的任何事,韩某,不会再参与分毫。”
刘伯英脸色微变,上前一步,压低声音,语气恳切甚至带着悲悯:“韩将军!何出此言?此时退出,岂非前功尽弃?你想想嶲州、松州的百姓!”
“若放任那背后之人借盐场巨利蓄养私兵,结交豪强,一旦将来其心不轨,悍然起事,大唐西南屏障将顷刻崩裂!
届时烽火连天,生灵涂炭,死的又何止三十七个兄弟?那将是成千上万有血有肉、有父母子女的百姓流离失所,肝脑涂地啊!”
“有血有肉?有父母子女?”韩冲蓦然抬眼,眼中压抑的红色血丝如同燃烧的火焰,他逼近一步,声音从齿缝间挤出,带着铁锈般的腥气。
“刘使君,你现在就跟我去军营!去看看我那三十七个兄弟!看看他们被弩箭射穿的样子!看看他们被快刀斩断的肢体!”
他胸膛剧烈起伏,气息粗重:“他们不久前才在松州城下,跟着老子一刀一枪,打退吐蕃人的进攻!身上伤疤还没好利索!他们有的等着军饷寄回家给老娘治病,有的念叨着下次休沐要回去看刚出生的娃!”
韩冲的声音陡然拔高,又猛地压下,化作一种极致的冰冷与疲惫:“可现在,他们躺在那里,冷了,硬了,再也回不去了!
就为了你们说的‘防患于未然’?就为了这不知真假的‘谋反’揣测?死在了自家地界,死在一群‘盐贩’手里!”
他深吸一口气,仿佛要将满腹的愤懑与悔恨都压入肺腑,再开口时,已是一种近乎虚无的平静,却比怒吼更令人心悸:
“我韩冲,一介武夫,背后无钱无势,攀不上长安的高枝,看不懂你们这些弯弯绕绕的棋局。我只想守着松州,替朝廷,也替家父,看好这道门户。你们两方博弈,无论谁胜谁负,我原本不想管,也管不起。”
他的目光再次掠过那静止的暖阁帏幔,意有所指,声音冰寒彻骨:“但我韩冲,不是可以随意拿来填沟壑的土石,也不是没脾气的泥菩萨。把我逼急了……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,清晰无比:
“大不了,老子豁出这条命,和你们,鱼、死、网、破!”
说完,他不再看刘伯英青白交加的脸色,更不屑于再探寻那帏幔后的隐秘,猛地转身,战袍卷起一股劲风,大步离去。
沉重的脚步声如同战鼓擂在刘伯英心头,渐行渐远,最终消失在刺史府森严的院落之外。
书房内,一片死寂。
唯有那两杯已温凉的茶,默默见证着方才短暂却惊心动魄的交锋,以及一道本就脆弱的联盟上,骤然绽开的、难以弥合的裂痕。
暖阁帏幔微动,那面白无须的灰衣人悄然走出,面上无喜无怒,只眼中闪过一丝极深的算计与阴霾。
他看了一眼韩冲离去的方向,又看向脸色难看的刘伯英,声音尖细低沉:
“刘使君,韩将军……似乎,不那么听话了。”